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三章反证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四十三章反证 (第2/2页)林川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贺铭手里仍拎着那只坏风扇,只是今天多了一卷卷尺和温度计。季闻看见原既白手里的资料,问他们到底查什么去了;顾遥却先注意到江遥裤腿昨天那块泥还没完全洗掉,今天鞋上又添了一层灰。
两组人干脆占了便利店门外两张塑料桌。
苏棠把饮料往中间一放:“交换情报?”
江遥说:“竞争对手为什么交换?”
“因为你们也不可能照抄。”
谢承正好不在,第三组少了一个外部参照;第七组今天又刚被街道办打掉不少假设,于是十个人很快聊起来。最开始都还防着,不肯说自己准备怎么做,聊到后来反而谁都顾不上保密。
季闻听完第七组加装电梯的困境,第一反应是可以做多目标优化。
苏棠说:“你先去跟一楼老太太解释‘多目标优化’。”
大家笑起来。
原既白却认真问第三组公交实时信息误差有多大,季闻把上午记录给他看。顾遥坐旁边听了一阵,忽然说:“你们两个组其实有点像。”
江遥问:“哪里像?”
“都是设施已经有了,但人还是在自己找办法。”
一句话把桌边几个人都说安静了。
旧社区有广场、有楼梯、有快递柜、有上门服务,可人仍然自己搬椅子、钉扶手、找树荫;公交站有候车棚、有到站屏幕、有管理制度,可乘客仍然带折凳、挤墙根、守着站牌。
原既白下意识开始想更高层的共同结构。
江遥也同时抬起眼睛。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口。
“是不是——”
然后一起停住。
周围的人都笑了。
江遥摆手:“你先。”
原既白却说:“你先。”
“你不是最喜欢先统一吗?”
“我今天被批评了。”
顾遥在旁边喝饮料:“批评有效。”
江遥笑了一阵,最后没有往上总结,只说:“先别合并。两个问题各做各的。”
原既白点头。
这次两个人居然都忍住了。
便利店老板从玻璃门里看着一群高中生围着塑料桌又画图又争论,出来收纸箱时问他们是不是大学生。苏棠说高中。老板明显不信,又问是不是搞比赛。
江遥说:“差不多。”
老板摇摇头,说大热天不好好放暑假,跑出来晒太阳,也不知道现在孩子怎么想的。说完从冰柜里拿出一盒已经有点软的雪糕,说包装压坏了卖相不好,问他们要不要。
十个人一起要。
雪糕只有八根。
大家索性猜拳,决定哪两个人没份。几轮乱七八糟以后,最后空着手的偏偏是原既白和江遥。江遥立刻认为这个规则毫无科学性,苏棠说输了以后攻击制度属于典型行为。季闻被两个人吵得烦,把自己那根雪糕从中间掰开,一半塞给江遥,一半递给原既白。于是七个人各吃一根,原既白和江遥各吃半根,季闻自己反倒没吃。便利店老板看见这一幕,又从冰柜旁边拿了一瓶冰水扔给季闻,说“这个算你的”。
十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把八根雪糕分得乱七八糟。有人整根吃完,有人互相尝了一口,季闻则拧开那瓶冰水慢慢喝。那半个小时里没人讨论谁第一谁第二,甚至暂时忘了明晚还要汇报。
直到谢承骑车经过。
他原本只是路过,看见一群人坐在这里,又停下来。江遥招手让他过来,林川把第三组上午的数据给他看。谢承听完以后先肯定实时信息可能是关键变量,又很快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知道乘客真会因为更准的信息离开站牌?也许他们就是习惯站近一点。”
江遥手里的半根雪糕刚吃完。
“所以明天做实验。”
谢承问:“怎么做?”
第三组几个人都没立即回答。
季闻先把纸巾翻过来,开始画。
他们很快想到一个最简单的办法:不改公交系统,先人工提供可信的到站信息。如果能知道某班车真实位置,再告诉一部分乘客“还有八分钟,可以去阴影里等,我们提前一分钟提醒”,观察有没有人愿意离开原位置。当然这涉及安全、同意和不能影响正常秩序,还得先征得站务人员许可。
贺铭觉得可行。
林川也觉得有意思。
江遥已经开始补条件。
原既白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苏棠忽然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是不是也想做实验了?”
“有一点。”
“我们明天做什么?”
原既白看向顾遥。
顾遥说:“回去问王奶奶,她到底什么时候最想下楼。”
“就问这个?”
“先问这个。”
苏棠明显嫌慢。
顾遥又补了一句:“然后跟她一起下去一次。”
赵峤抬头:“我们扶?”
“她儿子本来就能扶。我们要看她为什么愿意下、走到哪里、在哪里停、跟谁说话。”
原既白一下明白了。
他们昨天一直在讨论“如何让她下楼”,却还没真正跟着她下过一次楼。
下午四点多,两组分开。
临走时江遥把空雪糕棍扔进垃圾桶,转头问原既白:“明晚还赌第一?”
“赌。”
“赌什么?”
原既白想了一下。
“输的一组请赢的一组喝汽水。”
江遥问:“全组?”
“全组。五个人凑,五个人喝。”
“行,五对五,正好。”
旁边季闻却问:“要是两个组都没进前二呢?”
大家停了一下,发现总排名确实没必要拿来做赌约。最后重新定规则:不看全场第几,只比较第三组和第七组明晚的得票数,票少的一组五个人凑钱,请票多的一组五个人喝汽水。苏棠第一个说可以,顾遥确认其他人也没意见,两组这才正式把赌约定下来。
第三组骑车往公交站走,第七组则返回社区。原既白和江遥本来已经各自上车,快出便利店停车区时,两个人同时回了一下头。
没人挥手。
只是看见对方也回头,又都转了回去。
晚上八点,第七组重新到了王奶奶家。
这一次没有带调查表,也没有先问问题。王叔已经提前和母亲说好,老人换了一件短袖衬衫,头发也梳过,手边放着一根旧拐杖。她今天下午本来没准备下楼,听说几个学生要陪着走一趟,反而有了兴致。
从三楼到一楼,花了接近九分钟。
第一层楼梯还算顺,到了二楼转角,老人停下来坐在居民自己放的木凳上。她并没有喘得特别厉害,只说膝盖需要歇。顾遥没催,几个人也站着等。老人顺手问苏棠是哪所学校,又问赵峤父母做什么,到下一段楼梯时已经把五个人家庭情况问了大半。
走出楼门的一刻,老人先站在门口不动。
外面很热。
她却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朝那棵香樟树走。
树下原本坐着四个人,看见她过来,其中一个老太太立刻往旁边挪凳子:“你今天舍得下来了?”
王奶奶回了一句:“几个学生抬我下来的。”
根本没人抬。
那几个人全笑。
不到两分钟,她已经和树下的人聊起谁家孙女高考、哪家菜场西红柿便宜、楼上新搬来的人晚上是不是总拖椅子。五个学生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苏棠最先坐到花坛边。
原既白也坐下。
他们原本准备观察路线、时间、停留点,真正到了这里以后,才发现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问。王奶奶在楼上说话不多,下楼以后像换了一个人。有人路过会和她打招呼,有人问她腿怎么样,她甚至还能远远骂一个熟人“又抽烟”。
过了半个小时,顾遥小声问原既白:“你现在觉得问题是什么?”
原既白看着树下那群老人。
“先别问。”
顾遥笑了一下。
他们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
回去时,王奶奶仍然走得很慢。到二楼木凳处,她又停下,抬头看剩下那一层楼梯,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疲惫。
苏棠问要不要扶。
老人说不用。
她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以后,王叔已经把门开着等她。王奶奶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说累,而是问儿子:
“明天下午,你有没有空?”
王叔看了看几个学生。
“有。”
“那再下去。”
苏棠低头,在本子上把刚刚准备写的一行字划掉。
没人问她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