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不在卷宗里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不在卷宗里 (第1/2页)“里头是谁值守?”
“陈、陈管事在。”
主事脸色一沉:“把人给我找出来!”
仓门被撞开时,火已经顺着梁柱往里卷。
有人被烟呛得直咳,有人提着水桶,脚下一滑,水全泼在地上。
“这边!这边还有人!”
两个兵卒从偏库里拖出一个人。
那人衣角烧焦,头发被燎得卷起,脸上全是黑灰。
是陈福。
他被重重按在地上,手腕反扣,几乎连跪都跪不稳。
“陈福!”顺天府主事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过火声,“谁让你们夜里动仓的?!”
陈福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眼里,红得发亮。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掐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主事怒极:“说话!”
陈福还是不开口。
旁边的兵卒忍不住骂了一句:“都这个时候了还装哑巴?!”
就在这时,废墟里忽然传来一声喊:
“大人!这边有东西!”
主事猛地回头。
几个人正从塌了一半的偏库里,小心翼翼抬出一个烧得焦黑的木匣。
木匣裂开,里头的纸张被烧得卷曲发脆,却没有全毁。
主事走近一步。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封皮上那几个字。
——军仓修缮·副账。
空气,像是突然冷了一下。
主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准你们动副账的?”他猛地回头,看向陈福。
陈福的肩膀剧烈一抖。
这一次,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却只是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喘息。
主事深吸一口气,抬手。
“来人。”
“在!”
“立刻封存现场!”他的声音冷得发硬,“所有人,不许再动一根木头、一页纸!”
“这把火,”他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仓房,“谁点的,谁就得给我一个说法。”
火势被压下去时,天已经泛白。
乙三军仓只剩下一片焦黑的骨架,梁木塌了大半,灰烬还在冒着细烟。
空气里满是烧焦的木味和湿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疼。
顺天府的人没有散。
主事站在废墟边,斗篷下摆被灰烬染黑,却顾不上理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被单独放在石阶上的木匣上。
木匣已经裂开。
里头的账册,被人用湿布一层一层裹着,生怕再被火星燎到。
“大人。”一名属官低声道,“火已彻底灭了。”
主事点头,却没有回头。
“把副账,挪到干净地方。”他说,“就在这儿,所有人都看着。”
属官一愣:“现在就清点?”
“现在。”主事语气不容置疑,“趁天亮,趁人都在。”
“也趁——还没来不该来的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的神情,明显一紧。
临时搭起的案桌,就摆在废墟外。
副账被小心摊开。
纸页烧得发脆,边角焦黑,却仍能翻动。
一名负责记录的书吏坐下,手有些发抖。
“念。”主事道。
书吏清了清嗓子,低头。
“洪武十四年,西郊乙三军仓……修缮银,三千二百两。”
他念到这里,下意识停了一下。
“继续。”主事道。
“实支……一千零八十两。”
四周,忽然安静了。
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主事,又飞快低下头。
书吏舔了舔嘴唇,继续往下念。
“洪武十六年,乙三军仓……修缮银,四千两。”
“实支……一千五百两。”
念到这里,书吏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后头的,”主事忽然开口,“一口气念完。”
书吏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往下。
一笔。
又一笔。
数字一次比一次刺眼。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这……这不是虚报,是吞银啊。”
话一出口,立刻有人咳了一声。
那人顿时噤声。
主事却没有斥责。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福。
陈福跪在地上,背脊塌着,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这些账,”主事问,“你记的?”
陈福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是。”
“谁让你这么记的?”
陈福的手,死死扣在地上。
“说。”主事的声音不高,却极沉。
陈福的嘴唇颤了颤。
“兵……兵部。”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像是被人狠狠按了一下。
空气骤然凝住。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主事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只点了点头。
“兵部哪一司?”
陈福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力气。
“右……右侍郎府。”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主事合上副账,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
“好。”他说,“够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属官道:
“副账原封不动,立刻送府衙封库。”
“另外,”他目光扫过众人,“乙三军仓近二十年的正账、拨银文书、兵部往来公函,一样不落,全调出来。”
有人迟疑了一下:“大人,这已经牵扯到——”
主事打断他。
“牵扯到谁,不是你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
“但这把火,已经烧到台阶底下了。”
同一时刻,瀚王府。
内侍将顺天府送来的简报,轻轻放在案上。
朱瀚扫了一眼。
“副账未毁。”
“是。”
朱瀚合上纸。
“那就好。”他说。
“账一出来,火,就没白烧。”
顺天府立案的文书,是在辰时三刻送出的。
没有急报的红封,也没有夸张的措辞。
案由只写了八个字——
“西郊乙三军仓失火,涉账异常。”
可在“牵涉衙署”一栏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写下了两个字:
兵部。
文书被递进府衙正堂时,堂内安静得出奇。
主事站在案前,笔尖悬了片刻,才落下最后一笔。
墨迹未干。
他抬头,看向一旁的属官。
“按例,”他说,“需告知相关王府。”
属官迟疑了一下:“大人是指……?”
主事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将那份文书又翻了一页。
瀚王府接到文书时,朱瀚正在用早膳。
他听完内侍宣读,并未立刻表态。
直到那句“顺天府已正式立案”落下,他才抬眼。
“兵部。”朱瀚重复了一遍。
内侍低声道:“是,文书上写明了。”
朱瀚放下筷子,拿过那份文书。
他看得很慢。
看到“涉账异常”时,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
更像是某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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