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九章流萤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九章流萤 (第2/2页)拍完以后,天终于暗透。
萤火虫没有立刻出现。
几个人从坝上下来,在荷塘边等了快二十分钟,只看见蚊子越来越多。陈野开始怀疑周宁用“萤火虫”骗他们进山劳动,周宁说你除了吃了三块凉糕什么也没干。季闻坐在田埂边开手机手电,被所有人同时制止,因为听说亮光太强会影响观察。他只好关掉,几个人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继续等。
最先看到的是江遥。
她突然抓住原既白胳膊,很轻地说:“那边。”
不是一大片。
只是竹林边缘亮了一下,很快又灭。
几秒以后,另一个位置又亮。
等眼睛真正适应黑暗,才发现草丛、田埂和低矮灌木之间已经有几十点微光。它们不是持续发亮,而是各自以不同节奏一闪一灭,有些停在叶子上,有些慢慢飞起来。远处村子的灯很少,天空也没有城市那种泛白,萤火虫便显得格外清楚。
陈野压低声音说:“真有。”
周宁笑:“不然呢?”
几个人不知为什么都自动把声音放轻了。
江遥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有一只萤火虫飞到她面前,停了一瞬,又绕开。她下意识伸手,最后没有抓,只让手掌停在半空。小时候她在图画书里见过,电视里也见过,真正离眼睛这么近却是第一次。
“它为什么会亮?”周宁问。
季闻说大概是生物发光,化学反应。
陈野立刻看向原既白:“你别讲太详细。”
原既白本来也没准备讲。
江遥却忽然说:“求偶吧。”
方舅在后面接了一句:“有些是。”
几个孩子一起回头,没想到修农机的人会知道。方舅笑,说小时候这里比现在多得多,他们抓一瓶带回家,第二天往往全死了。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萤火虫闪光就是在找同类,不同种闪的节奏还不一样。
“那不是乱闪?”江遥问。
“谁知道。反正人看着像乱。”
季闻听到这里来了兴趣,说如果频率不同,理论上可以记录下来分类。陈野马上说你们能不能让萤火虫先活一晚上,不要一看见就想着数据。季闻难得没反驳,真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们沿田埂慢慢走。
周宁走在最前面,陈野一会儿赶她旁边,一会儿又退回来踩草里的石头。季闻落在后面,偶尔抬头看星星。原既白和江遥没有刻意走在一起,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最后。
“你小时候见过吗?”江遥问。
“见过,村里以前有。”
“这么多?”
“没这么多。”
“你小时候怎么什么都有?”
原既白笑:“你小时候又不是没这些。”
“我小时候都在县城。”
“所以你现在补。”
江遥觉得这句话挺好。
她真的像在补一些东西。补山溪、旧井、萤火虫,补没有实验目的的夜晚,补一种不需要立刻变成能力的生活。省城给她的世界越来越大,可回到这里以后,她第一次意识到,大并不总意味着远。有些她从没认真看过的东西,其实一直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
走到一块稍宽的草地时,陈野突然提议玩一个很幼稚的游戏:每个人选一只萤火虫,看谁的飞得最远。周宁问怎么证明是哪一只,陈野说靠眼睛。季闻立即指出无法建立身份追踪,陈野说这就是你这种人的问题。最后谁也没真正分清,却还是各自指了一点光,跟着走了十来米。
周宁那只最先消失。
陈野说她输了。
周宁说它只是关灯。
“那也算。”
“凭什么?”
“规则我定的。”
“你什么时候定的?”
“刚刚。”
两个人争着争着,又笑起来。
原既白没有选。
江遥问为什么。
“分不清。”
“你就随便指一只。”
“随便指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它。”
江遥看了他几秒,忽然说:“那我当你的那只。”
原既白没听懂。
她已经往前跑了。
黑暗里,她沿着田埂跑出去十几米,回头喊:“我还在!”
几个人全笑疯了。
陈野立即宣布这是作弊,而且体型严重超标;周宁笑得蹲到田埂边;连季闻都说这种目标追踪确实容易多了。原既白站在原地,也笑得停不下来。
江遥跑回来时气还有点喘,额前碎发被汗黏住。她站到他面前问:“怎么样?没丢吧?”
原既白本来还在笑。
突然就没那么想笑了。
夜色太暗,看不清她脸上的细节,只能看见眼睛和大概轮廓。周围那些细小绿光不断亮起又熄灭,远处几个人还在说话。原既白忽然产生一种很短、很直接的冲动,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脸。
他没有。
江遥却察觉到那几秒沉默。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他,像还想问。
前面陈野已经喊他们快走,说方舅催回去了。
两个人便一起跟上。
回村时,外婆已经在院里烧好了蚊香,还给每个人留了绿豆汤。汤里放了百合,冰得不算太凉。几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喝,腿上全是被蚊子咬的小包,陈野最惨,脚踝一圈红点,边抓边说自己今天为了科学观察付出了血的代价。
外婆问他们看见萤火虫没有。
周宁说看见了。
老人点点头,说她小时候更多,门口稻田里一晚上到处都是。后来农药多了,灯也多了,就少下去。她讲这些没有惋惜得特别厉害,只像在说一个普通变化。人活得久,见过太多东西从多变少、从有变没,很少每一件都郑重告别。
方舅开车送他们回城时,已经快十点。
五个人都累,车里比来时安静许多。陈野坐板凳坐得腰疼,坚持说下次必须租一辆商务车;季闻靠着窗睡着,头随着山路一下一下磕玻璃;周宁坐在前排,手机里反复看那张水库边的合影。照片有点糊,风也把所有人的头发吹乱,可她没有删。
江遥和原既白坐在最后。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灰色双肩包。
刚才田埂上的几秒谁都没再提。
车里很暗,江遥靠在椅背上闭眼,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真的没选萤火虫?”
原既白说没有。
“为什么那么认真?”
“游戏也得能玩。”
“所以我帮你解决了。”
“你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发光。”
江遥睁开眼睛。
“谁说的?”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调到最低亮度,屏幕藏进掌心,然后轻轻一开一灭。
绿白色的光在她手指间闪了一下。
又灭。
再亮一下。
“现在会了。”
原既白看着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