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六章蝉鸣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六章蝉鸣 (第2/2页)“暑假干什么?”许澄问。
“还没完全想好。”
“不是有大学夏令营?”
“去几天。”
“剩下呢?”
原既白想了一下:“回村里住一阵。”
许澄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事实上原既白最近确实有一点想回山里。不是为了学习,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素材。他只是突然发现高中这一年发生得太快,从省青科、机器学习、科技节到启航未来,脑子像一直被新东西拉着走。小时候觉得县城已经很远,后来觉得省城很大,现在又开始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多学校、实验室、公司和完全没有见过的人。越是这样,他越想看看那间旧屋、奶奶的菜地和屋檐下那几只燕子还在不在。
江遥比他晚两天放假。
省城实验班最后一周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听普通课程,竞赛组的人已经提前开始暑期训练,问题社则把这一年的项目资料整理归档。江遥收拾储物柜时,从最里面翻出一张皱掉的纸,是第一次做温度传感实验留下的原始记录。上面有她画错又划掉的箭头,还有顾遥写的一句“相关不等于因果”,贺铭在旁边补了个极丑的笑脸。
她没有扔。
寝室里其他人也在整理东西。程岚准备把整个暑假都留在省城做物理训练,顾遥要跟父母去南方看外婆,沈南乔则计划参加一个城市调研项目。大家第一次讨论暑假时还觉得两个月长得没有边,真正把行程排出来以后,又发现彼此能够同时闲下来的日子只有很少几天。
晚上宿舍熄灯前,程岚忽然问:“江遥,你回县城以后最想干什么?”
江遥正在叠衣服。
“睡觉。”
“第二呢?”
“吃我爸做的饭。”
“第三?”
她停了一下。
“去看我奶奶。”
程岚从床上探出头:“第四呢?”
江遥抬头:“你怎么这么烦?”
宿舍里笑起来。
程岚不依不饶:“第四是不是那个原——”
一个枕头准确砸过去。
后半句没说完。
顾遥从上铺看了一眼,没有参与,只在枕头掉到地上以后说:“击中率挺高。”
第二天上午,江遥父亲开车来接。车驶出省城时,夏日的高楼、立交桥和广告牌不断往后退。江遥一开始还和父亲聊天,后来靠在座椅上睡着。醒来时已经进入山地,道路两旁重新出现稻田、小河和低矮村庄。父亲问她饿不饿,说前面有家羊肉面很好。
她本来不饿。
闻到味道以后改了主意。
面馆开在国道边,只摆十来张桌。羊肉切得很厚,汤里浮着葱花和一点红油,桌上有一碟生蒜。江遥父亲一坐下先掰两瓣蒜,女儿看了一眼,也拿了一瓣。
“你以前不是不吃?”
“现在吃一点。”
父亲很警惕:“省城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江遥笑起来。
面端上来以后,两个人很久没说话。父亲吃得快,江遥则先喝汤,觉得羊肉味比省城那些装修漂亮的店重很多。吃到一半,父亲突然说:“你妈觉得你瘦了。”
“没有。”
“她昨晚还称了你以前冬天的衣服,说腰都宽。”
江遥差点把汤呛出来:“衣服能称出我瘦没瘦?”
“我也这么问。”
“她怎么说?”
“她说你懂什么。”
父女俩同时笑。
这种对话在她小时候每天都有,去了省城以后却忽然变得稀罕。父母真正想问的往往不是成绩,也不是项目,而是吃没吃好、睡没睡够、同学好不好相处。江遥以前觉得这些问题太重复,现在却慢慢听出另一层意思:人在不知道怎么进入另一个人的新生活时,只能先从饭、衣服、睡眠这些最具体的地方摸过去。
车开进县城已经下午三点。
她没有告诉原既白准确时间。
把行李放回家以后,父亲催她睡一觉,她却洗了把脸,骑上那辆初中时用过的自行车出了门。车胎气不足,骑起来有点沉,车铃倒还响。她沿着旧城区慢慢过去,经过中学、菜市场,又绕到河边。夏天的县城没有省城那么整齐,沿街空调外机滴着水,小店门口摆着塑料凳,有人在树荫下打牌,水果摊把西瓜切开一半展示红瓤。
她最后骑到了县一中附近。
学校已经放假,校门半开,门卫不让外校学生进去。江遥也没有非要进,只把车停在对面树下,给原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
原既白五分钟以后才回复:
“你回来了?”
“嗯。”
“在哪?”
江遥拍了一张校门。
不到十分钟,原既白骑车从另一条街过来。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背后已经被汗打湿一小块,见到她以后先刹车,像是想问为什么不提前说,最后却只说:“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
“怎么不休息?”
“不困。”
“刚才不是还说坐车会累?”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了?”
原既白这才想起,是她父亲以前提过。
江遥看着他笑。
两个人骑车沿河走,没有马上决定去哪。暑假刚开始,下午长得不像会结束。河堤边新开了一家卖凉虾和冰粉的小摊,两个人停下来,各点一碗。江遥加了很多山楂和葡萄干,原既白只要红糖水。老板看他们穿得像学生,问是不是刚放假,听说一个县一中、一个省城读书,立刻说“那肯定都是好学生”,然后顺手多给他们舀了一勺碎冰。
江遥吃到一半,突然问:“飞花令继续吗?”
“现在?”
“就‘夏’。”
原既白想都没想:“绿树阴浓夏日长。”
“太简单。”
“你先接。”
江遥看着河面,慢慢说:“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原既白抬头。
她有点得意。
“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王安石比较强。”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又开始争。
摊主在旁边听了几句,大概没听懂他们为什么吃碗冰粉也能吵起来,只笑着摇头。
傍晚时,他们骑到城郊那段比较安静的河堤。稻田已经绿得很深,远处山脚被夕阳压成一条暗线,电线上停着几只燕子。江遥突然刹车,抬头看了一会儿。
“你家今年燕子回来没有?”
“回了。”
“几只?”
“我没数。”
江遥转头看他:“这不像你。”
原既白笑了。
“有些东西不用数。”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江遥重新骑上车。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夕阳从身后把两个人和两辆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都还年轻得不知道,这样的夏天并不会无限重复。很多年以后,一些极其宏大的东西会进入他们的生命:战争、市场、技术、死亡、星际距离,甚至“生命”本身的边界都会被重新讨论。
可那时候如果有人问他们,青春是什么样子,他们未必先想起任何一道难题。
也许只是蝉叫得太响。
一碗红糖冰粉。
还有一个人骑在你旁边,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前面的路暂时哪里都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