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六章蝉鸣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六章蝉鸣 (第1/2页)六月下旬以后,县一中的蝉突然多得像一夜之间从地下商量好了。早读刚开始,它们就在教学楼外那几棵梧桐上一起叫,声音密得能盖过半个班的英语朗读。到了中午最热的时候,操场边空气像在轻微晃动,塑胶跑道晒出一股发甜的橡胶味,连平时最爱打球的男生都躲进树荫。教室里三台吊扇一刻不停地转,最靠窗那台仍旧每转一圈“哒”一声,谁也没有再提修它,仿佛少了这一声,夏天反而会不完整。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学校把晚自习延长了二十分钟。原既白并不觉得二十分钟有什么意义,班里真正累的时候,最后半小时有一半人只是睁着眼睛保持坐姿。许澄会把下巴垫在胳膊上发呆,宋弈在草稿纸角落写程序流程,韩彻则真的能一直背书,困了便站到教室最后面继续看。原既白最近反而很少提前学新东西,秦老师给他的那几本大学教材也暂时压在抽屉下面。他开始有意识地把一部分时间还给眼前的课程,理由很简单:越往高处看,他越发现自己过去习惯把“会了”说得太早。很多东西第一次理解只是认出了轮廓,真正变成自己的,还需要在不同问题里反复碰撞。
有一天晚自习,县城突然停电。
先是风扇一起慢下来,接着灯灭,整栋教学楼在一两秒的安静之后爆出欢呼,声音像学校提前宣布放假。老师还没来得及维持秩序,走廊里已经到处亮起手机手电。窗外倒比平时更亮,月亮刚过半圆,操场和屋顶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有人提议趁停电讲鬼故事,被女生一致反对;宋弈说可以玩游戏,韩彻立即提醒手机快没电;最后还是语文课代表柳桐拍桌子,说既然什么都干不了,玩飞花令。
“什么字?”
“酒。”
班里一下起哄。
老师不在,十六七岁的学生一听“酒”字就觉得这个游戏突然有了成年人气息。有人问输了是不是喝酒,柳桐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学校小卖部买的苦荞茶,说谁接不上就喝这个。旁边男生尝了一口,说这也不难喝,柳桐又从同桌桌洞里搜出一包极酸的话梅,宣布接不上先吃一颗再喝茶。
宋弈立刻退出:“这属于刑罚。”
结果被全班否决。
游戏从第一排开始。“葡萄美酒夜光杯”出来得最快;接着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花间一壶酒”“白日放歌须纵酒”。轮到一个平时数学很好的男生,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酒当歌”,马上有人抗议曹操不是唐诗宋词。规则原本根本没限定时代,全班为了这件事吵了两分钟,最后柳桐临时宣布诗词曲都可以,但一句用过不能重复。
原既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最开始没太参与,只听前面的人不断把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掏出来。轮到宋弈时,他已经被逼吃过两颗话梅,皱着脸说:“醉里挑灯看剑。”柳桐提醒里面没有“酒”字,全班大笑,宋弈当场要求修改制度,认为既然“醉”已经充分表达酒精参与,就应该按语义而不是按字面判断。
原既白终于笑出声。
“那机器匹配也得先问你用关键词还是语义。”
宋弈转头:“你闭嘴,马上到你。”
果然没过几个人便轮到他。前面已经把最常见的句子用掉不少,班里等着看这个平时数学物理很显眼的人会不会被一颗话梅难住。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教室里静了一瞬。
柳桐抬头:“杜甫。”
“嗯。”
“下一轮你不能背课本里的。”
“可以。”
这句话引起的起哄比刚才更大。原既白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他小时候读诗并不是因为语文考试。奶奶家柜子里一直有一本边角发黄的唐诗,父亲偶尔喝酒以后也会念几句并不完整的东西;后来上学,真正读进去的反而是那些和题目无关的部分。诗和数学很不一样,数学里的一个定义最好只有一种边界,诗却常常因为没有把话说满,才能在几百年后装进完全不同的人。
第二轮果然难了。有人把“酒”换成“月”,说酒已经快被用光。柳桐仍然主持,从“举杯邀明月”开始,教室里顿时轻松许多,“海上生明月”“明月松间照”“明月几时有”一串接过去。宋弈这次提前准备,抢在轮到自己时说“我寄愁心与明月”,然后得意地看旁边的人。
轮到原既白,他没有用熟得不能再熟的句子,而是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一个女生立即说这句里有月但不是写月。
柳桐反问:“谁规定必须写月?”
于是又吵起来。
停电第四十分钟,整栋楼仍没有恢复。大家早已不把这当语文游戏,开始故意互相设陷阱。有人把“月”换成“春”,有人说春太简单,改成“花”;再后来连“山”“水”“风”都轮了一遍。原既白意外地一次没输,韩彻也很强,很多冷门句子张口就来;柳桐最厉害,不仅记得多,还能判断别人是不是把两首诗拼到一起。宋弈输得最惨,酸话梅吃到第四颗时宣布以后绝不报文科。
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全班反而一起叫了一声失望。
吊扇慢慢恢复速度,试卷、笔记、黑板上的倒计时重新出现,刚才月光里那些胡说八道像被白色日光灯一下赶走。原既白低头看见桌上那瓶传过半个教室的苦荞茶,忽然觉得人在学校里记得最久的,可能恰恰不是老师特意准备让你记住的东西。
他当天晚上把这件事发给江遥。
江遥回得很快:“你输了几次?”
“零。”
“吹。”
原既白把柳桐发在班群里的战绩表截给她。
江遥过了十几秒,只回:“题库太简单。”
“你来。”
“来就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两座城市继续玩了十几轮。没有酒,没有话梅,也没有同学起哄,微信对话框里却不断跳出诗句。江遥最初故意挑“月”,原既白接住;原既白换成“花”,江遥也没卡。后来她开始耍赖,说不能只要求句子里有字,要和当下心境有一点关系。
“什么叫有一点关系?”
“比如现在是夏天,你背‘千树万树梨花开’,就罚。”
“这是你临时加的规则。”
“游戏就是人定的。”
“那你不能边玩边改。”
“为什么不能?”
原既白已经能想象她在手机另一头的表情。
最后江遥出了一个“归”。
这个字一下把游戏变难。原既白先想到“少小离家老大回”,被她指出没有“归”;又想到“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仍然没有。江遥已经发来一个得意的猫脸,催他认输。
原既白想了很久,最后回: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江遥立刻抗议:“也没有归。”
“意思到了。”
“刚才谁坚持关键词匹配?”
原既白盯着屏幕笑。
输就是输。
第二天中午,他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最酸的话梅,拍给她看,算远程履行惩罚。江遥发来语音,笑得很响,说早知道应该罚他喝两瓶冰汽水,因为县一中那种酸梅她小时候也吃过,一点都不酸。
期末考完的那天下午,县城下了一场太阳雨。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不到十分钟,学生便从教学楼往外涌。有人把一整年的卷子塞进垃圾袋,有人站在走廊喊下学期再也不选竞赛,还有几个男生直接跑到雨里。太阳仍在云缝后面亮着,雨却很密,操场上很快泛起一层银白色水光。原既白没急着走,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见许澄把实验记录用塑料袋裹得比自己书包还严,宋弈则举着一块纸板冲向宿舍,跑到一半纸板已经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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