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九章 并流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九章 并流 (第2/2页)后来他真的把地图拿过来,在“最短距离”旁边又写了时间、费用、不确定性三个变量。季闻立刻说,如果目标函数变了,算法当然可以变;江遥却又问,谁来决定这些变量各占多大权重。原既白拿着笔停住了。
这个问题从技术一下跨到了别处。
如果一条路线系统只追求最快,就可能把大量车辆引进居民区;如果追求总效率,又可能让少数人承担更多绕行;如果把安全、噪声、碳排放都算进去,不同权重会产生不同“最优”。所谓最优,从来不是机器自己从空气里发现的,它首先取决于人把什么叫作好。
季闻靠在椅背上,说:“所以工程最烦的不是算,是甲方。”
陈野立刻说终于听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几个人笑了很久。
江遥却没有笑太久。她想起省城那个城市热环境项目。最后报告做得不错,老师也肯定了,可真正分析不同区域温度时,他们其实偷偷做过很多决定:什么算“老城区”,哪些样本剔除,老人坐在树荫下算不算一种适应,商场冷气带来的舒适和能耗应该怎么放在同一张图里。数据不会主动告诉他们“公平”是什么,模型也不会。
她忽然觉得,技术里藏着很多价值判断,只是它们经常穿着数字的衣服。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太像总结。她只是问季闻:“你们老师会不会让你们讨论这些?”
季闻说竞赛基本不讨论。
“那以后呢?”
“以后不知道。”
原既白在旁边说:“以后应该要讨论。”
江遥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两个人没争。
下午他们决定真的做点东西。不是为了比赛,也没有老师布置,只是宋弈那个手写数字程序让几个人都觉得有趣。原既白提出用手机拍纸上的数字,让程序识别;季闻负责把原来的数据处理代码改得更快;江遥则坚持他们不要只用标准字库,要让每个人自己写几十个数字,看机器会在哪些地方犯错。陈野本来想逃,被要求至少贡献手写数据,因为他的字最丑,具有“研究价值”。
陈野认为这是侮辱。
周宁却说:“科研需要多样性。”
他只好写。
真正开始以后,最有意思的果然不是准确率,而是错误。原既白写的数字比较规整,程序大多数能认;季闻的“1”经常带一小横,也问题不大;周宁写字清楚,却习惯把“7”中间加一横,错误明显变多。陈野最惨,他的“5”和“6”有时连人都要看一会儿,程序几乎随机猜。江遥则故意开始破坏规则:把“3”写得很扁,把“9”的圈拉得特别大,甚至把“1”写成一根略微弯曲的线,看模型究竟什么时候改变判断。
她玩了十几分钟以后问:“它看到的是数字,还是黑白像素?”
季闻说当然是像素。
“那‘数字’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原既白抬起头。
如果输入只是许多像素值,模型内部也只是参数和计算,可最后屏幕上却出现一个“8”。那个“8”并不是任何一个像素本身,也没有藏在某一行代码里,而是整个处理过程最终给出的类别。原既白想到高中数学里那些高层结构,又想到江遥从局部信息往上推的方式,忽然觉得“概念”本身也许就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低层只有细节,高层却出现了低层任何一个单独部分都没有的意义。
江遥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又钻进去了,拿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猫。
“这个呢?”
季闻说:“模型没训练猫。”
“那它会认成什么?”
几个人真拍进去。
程序最后给出:**8。**
陈野当场宣布人工智能已经证明猫是八。
江遥笑得趴在桌上。原既白也笑,可笑完以后仍然看着屏幕。他忽然意识到机器的错误有时候比正确更有信息。它把猫认成8,不是因为机器“笨”,而是因为它只能在自己已有的类别里找最像的东西。一个系统从未被允许回答“不知道”,那么面对完全陌生的东西时,也可能非常自信地给出错误答案。
这个发现让季闻也认真起来。
他把程序改了一点,想加一个置信度阈值:如果所有类别都不够像,就输出“无法判断”。结果马上遇到新的问题——阈值设多高?太高,很多正常数字也被拒绝;太低,猫还是可能被认成8。四个人围着一个原本只是寒假玩具的小程序,第一次真正遇到“知道自己不知道”有多难。
周宁一直在旁边帮他们记录测试结果。她听完争论,忽然问:“人是不是也这样?”
陈野说:“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脑子里只有两种答案,是不是也会把第三种东西硬塞进其中一种?”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这一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周宁一句看似普通的话突然停下来。她自己却没觉得有什么,低头继续记录第几个数字识别错了。江遥看着她,忽然觉得周宁以后也许根本不该只被大家记成“语文好”。她不一定比他们更快,却经常会把讨论里那些没人注意的缝隙轻轻拨开。
晚上散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
不是很大,路灯下细细一层。陈野骑车先走,周宁家近,也跟着离开;季闻父亲来接他。最后又剩原既白和江遥。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江遥伸手接雪,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掉。
“你还记得省城那张明信片吗?”她问。
原既白当然记得。
“这里的雪很小。”
江遥笑:“你居然记得字。”
“就三句话。”
“第三句是什么?”
原既白想了一下:“有些人很厉害。”
江遥看着他。
“还有呢?”
原既白这次停得更久。
明信片最后还有一只很丑的猫,旁边写了一个字。
他学得仍然不像。
“喵。”
江遥笑起来。
两个人都已经十五六岁了,不再像初中时那样觉得所有感情都必须马上有名字。省城、县城、竞赛、程序、新同学、家庭和未来把他们的生活越拉越大,可一些很小的东西反而顽固地留了下来。
雪落在院子里。
屋里的旧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那只被识别成“8”的猫上。下一次启动以后,它不会记得今晚的笑声,也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