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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过年

第七十章 过年 (第1/2页)

第三百六十五天。
  
  陈灯翻开本子——最后一道杠,划在了第三百六十五行。五道一组,七十三组——最后多了一道。她数了三遍。没错。三百六十五道。
  
  纸上的杠是黑的,一道挨一道,排成七十三行。可每一道杠,都是一天。纸上只有墨——可每一道墨里,装着一整天的光。
  
  “一年了。“她说。
  
  声音不大。舱里的人都听见了——灯开着,白天。可没人说话。梁澈在导航台前面,手停了一下。段小泉蹲在管道旁边,手停了一下。苏苗在植物区,拿着水杯,手停了一下。
  
  一年。
  
  陆铸坐在船长座上。他没动——可他的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松了。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在地球上,一年不算什么——春种秋收,寒来暑往,眨眨眼就过去了。可天上的一年——不一样。天上没有春,没有秋,没有寒,没有暑。只有灯开灯关。一百八十二次灯开,一百八十二次灯关——一年。
  
  “一年。“他低声说。一百零二岁了。在地球上过了一百零一个年——每一个年都有鞭炮、有饺子、有人。这个年——没有鞭炮,没有饺子,没有人。只有十二个人,一艘船,和黑天里的星星。
  
  “过年。“他说,“得有过年的样子。“
  
  “什么样子?“拾风问。他十七了——在船上过了一年,个子又蹿了一截。失重让人长个子——脊椎不受力,拉开了。一年里,他长了三厘米。
  
  “吃好的。“陆铸说,“蒋伯——今天不做糊糊。做饼。星麦饼。“
  
  “星麦饼——存粮不多了。“蒋伯说。他飘在厨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袋。一年了,他瘦了——失重让肌肉萎缩,他的腿细了,可手还稳。做饭的手,不能不稳。
  
  “吃一顿。“陆铸说,“过年——得吃好的。饿一天——明天补。“
  
  蒋伯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从储物柜里拿了星麦粉。粉是苏苗磨的——用一块旧世的磨石,手动磨的。星麦的粒,在磨石上碾成粉,粉是银灰色的,细,有一股清香味。
  
  蒋伯揉了面,压了饼。饼比平时大——平时的饼,巴掌大。今天的饼,碗口大。一块饼顶两块。他烤了十二块——一人一块。烤的时候,加热台的温度开到了最高——平时不开最高,怕费电。今天费一次。过年的。
  
  饼在加热台上“滋滋“地响——星麦粉遇热,水分蒸出来,在饼面上鼓了几个泡。泡破了,冒出一股白气。白气在失重里不往上飘——往四面散,像一个白色的小蘑菇云,在饼上面开了又散。
  
  “十二块。“他说,“一人一块。大块的。过年的。“
  
  饼烤好了,舱里飘着香——星麦的香,热的,焦的。蒋伯用盘子端了——盘子是铁的,旧世的,上面有划痕。十二块饼摆在盘子里,银灰色的,冒着热气。
  
  “发吧。“陆铸说。
  
  蒋伯一块一块地递。递到陆铸手里的时候——陆铸没接。他看着饼。
  
  “等一下。“他说。
  
  他把饼放在座位旁边的扶手上。饼在失重里飘——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然后他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布包。苏穗给的。攥了一年的布包——布包脏了,汗渍斑斑的,可里面的种子还在。
  
  他打开布包。种子——十二颗星麦种子。一年了。他攥了一年——种子被手心的热暖了一年。种子没变——还是硬的,灰褐色的,小小的。
  
  他拿了一块饼,掰了一半。然后把半块饼,和一颗种子,放在一起。
  
  “奶奶说——种子种下去之前,得暖。“他说,“暖了一年。够了。“
  
  他把种子递给苏苗。
  
  “种。“他说,“今天种。过年的种子——第一颗。种下去——明年过年,收了。收了再种。年年种,年年收。年年——过年。“
  
  苏苗接了种子。他的手——十五岁了,手指比一年前粗了。他看着种子——灰褐色的,小小的,被他师公攥了一年的种子。
  
  “今天种?“苏苗问。
  
  “今天种。“陆铸说。
  
  苏苗飘到植物区——灯开着,白光铺在架子上。三层架子,第一层和第二层都种满了——星麦在长,银白色的苗,已经抽了穗。第三层——空着。苏苗在最左边的槽里,刨了一个小坑。坑不大——一个指节深。他把种子放进去,盖了土,浇了一口水。
  
  “好了。“他说。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土面上什么都没有。种子在土底下——看不见。可他知道——种子在。暖了一年的种子,在土里了。过几天——芽就出来了。
  
  “陈灯——记。“陆铸说。
  
  陈灯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她写:
  
  “星火百年又一年。冬。第三百六十五天。船上第一个年。陆师种了一颗星麦——第三层第一槽。过年。吃了星麦饼。一人一块。“
  
  她写完了,抬头看了看陆铸。陆铸拿起了那半块饼——咬了一口。
  
  饼硬。可嚼开了——香。星麦的香,不是普通粮食的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像铁打了火之后,淬进水里的那股味道。不是焦——是淬。陆铸知道这个味。打了一辈子铁的人——铁淬水的味道,闻了一辈子。星麦饼里,有这个味。
  
  “好吃。“他说。两个字。
  
  嚼完了半块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另外半块。饼面上有一个指纹——他的指纹。按在饼上,印了一个坑。一百零二岁的指纹——纹路粗了,可清楚。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指纹——铸铁师的指纹。打了一辈子铁的手,按在星麦饼上,和按在铁砧上一样——实在。
  
  “好吃。“拾风也咬了一口。少年嚼着饼,嚼着嚼着,停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嚼。
  
  “想家了?“陆铸问。
  
  “没有。“拾风说。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有就好。“陆铸说。他没追问。他知道——想家是有的。可想了不说——是走星海的人的本事。想了说了——心里轻了,可嘴上重了。嘴上重了——别人也跟着想。十二个人——一个想家,传两个,传三个——传到最后,全想。全想了——路就走不动了。所以想了不说。咽下去——跟饼一起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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