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弹弓
第六十九章 弹弓 (第2/2页)“星——成线了。“苏苗在后面喊了一声。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种兴奋——不是害怕,是那种头一回见到从未见过的东西时的兴奋。
“正常。“梁澈说——他的声音也被压着,可还能说话。“加速的时候——光的波长变了。星光被拉长了——所以成了线。过了就回来了。“
蒋伯在后面闷哼了一声——他的胃又被加速度翻了。温医生飘在他旁边——可现在没法飘,安全带勒着。她只能喊:“蒋伯——咬紧牙。别张嘴。“
蒋伯咬着牙。脸白得像纸。可他没吐——硬忍着。三十秒——他忍了三十秒。
刘手在座椅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他的木匠手,手指头都攥白了。旁边阿石——少年反而最稳。他闭着眼,身体不动,呼吸均匀。像一块石头——什么力来了,都不动。
三十秒——过去了。
引擎关了。
推力没了——人忽然轻了。安全带松了——可没人解开。所有人都在喘气——三十秒的加速,把肺里的气挤了大半。
“过了。“梁澈说。他松开了扶手——手在抖。不是怕——是力。三十秒的力,让他的手肌肉痉挛了。他搓了搓手,搓了一会儿,手不抖了。
他看了一眼导航台——数据变了。船速——从原来的每秒三十公里,变成了每秒六十公里。翻了一倍。
“弹弓加速——成功。“他报告。声音稳了。“船速翻倍。航线——正确。偏差——零。“
“零?“陆铸问。
“零。“梁澈说,“完美的弹弓。旧世界的工程师——算得准。“
陆铸点了点头。他松开了扶手——手心全是汗。布包还攥着——种子暖的。他松开手,看了看布包——布包湿了,被手心的汗浸透了。种子还在里面——硬的,没变形。
他把布包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陈灯——记。“他说。
陈灯已经在本子上写了。她写字的手也在抖——可字没歪。
“星火百年又一年。夏。第一百八十二天。第一弹弓点——弹弓加速成功。船速翻倍——每秒六十公里。航线偏差——零。全员安全。无伤。“
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了。
陆铸站起来——身体又轻了。弹弓加速之后,船进入了惯性飞行——没有推力,没有引力。失重——又回来了。
他飘到舷窗旁边,往后看。
太阳——在身后。不大了。从拳头大——变成了指甲盖大。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在黑天里亮着。太阳的光——照在舷窗上,照出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光线在舱壁上画了一个小圆——太阳的影子。他伸手去碰那个小圆——碰不到。光在舱壁上,手在光里——手遮住了光,圆缺了一块。手拿开——圆又圆了。
他试了两回。像小时候在铁匠铺里,拿手挡炉火——火在墙上投一个圆影,手挡一下,圆就缺了。那时候他觉得好玩。现在他知道——太阳不是炉火。太阳是一个家。一百零一年,他一直住在这个家旁边。现在——他离这个家,越来越远了。
他看着那个小圆——太阳的影子。太阳在身后。地球也在身后——看不见了。从发射到现在——六个月。地球,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可太阳还看得见——虽然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太阳——是最后的家。地球在太阳的旁边——也在那个方向。看不见——可在。
第一弹弓点过了——路,走了一段了。
“前面——到第二个弹弓点,多久?“他问。
“十三年。“梁澈说。
十三年。
陆铸飘在舷窗旁边,看着前面的黑天。黑天里有星——无数的星,白点,密密麻麻。路——在星之间。看不见路——可路在。旧世界画的路——在星图上,在梁澈的手绘纸上,在ARRAY-0的导航数据里。
十三年。他一百零一了。走十三年——一百一十四。再走十三年——一百二十七。走不了那么久。
可他不用走完。他走第一段——走到走不动了。走不动了——拾风接。拾风走不动了——阿石接。阿石走不动了——后面的人接。
路——不会断。人——会换。可路——不断。
“拾风。“他叫。
少年飘过来。
“在。“
“记住今天。“陆铸说,“第一个弹弓点。弹弓加速。船速翻倍。航线偏差零。记住这个——以后你接班的时候,知道路对不对。路对——就接着走。路不对——就停。停了——查星图。查了——调回来。调不回来——记下来,留给后面的人。“
“记住了。“拾风说。
“记什么?“陆铸问——他在考他。
拾风想了想。然后他说:“弹弓点。第一百八十二天。船速六十公里每秒。偏差零。梁澈校准——星图核对三遍。陆师在座。种子在手。“
陆铸看了他一眼。少年——记得准。不是背的——是懂的。背的东西会忘。懂的东西——忘不了。
“还有呢?“陆铸问。
拾风想了想:“方舟一号的信号——偏南十五度。记在本子上了。弹弓加速时——星光成线。蒋伯忍住了没吐。阿石闭着眼——最稳。星麦第一茬收了一千零三十七粒。第二茬种了五十颗。“
陆铸点了点头。拾风——不只记了路。还记了人。记路的人——认方向。记人的人——认心。走星海——两样都得记。路不能丢,人也不能丢。
“好。“他说。
他转身飘回船长座。他坐下来——凝胶垫子裹住了他。他闭上了眼。
不是睡——是歇。一百零一岁了,飞了六个月,弹了一次弓。累了。可累——不是停。累是歇一歇。歇完了——接着走。
船在飞。每秒六十公里。在黑天里,在星星之间,飞着。
后面——还有十三年。
十三年——会很长。可长路不怕。铸铁的人知道:铁不是一天打成的。一锤一锤——打。一天一天——走。铁打够了——成器。路走够了——到家。家在前面——在第三十六圈螺旋线的尽头。
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稳。铸铁的人,炉开了,铁熔了,锤举了——就稳了。不管后面还有多少锤,这一锤——打好了。下一锤——接着打。
种子在口袋里,暖着。星在天上,亮着。路在前面,等着。
走。路还长。可走的人——不歇。一锤一锤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