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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边贸暗流

第92章 边贸暗流 (第2/2页)

朱由校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东转”二字,他圈了三圈。
  
  “清廷商队怎么混的?”
  
  骆养性道:“冒充蒙古。一般先以鄂尔多斯、土默特名头进镇,办互市腰牌。真蒙古白音这帮人做正经买卖,清廷人跟在他们后头,用小队夹行。有时候雇明商作保,有时候买通巡卒改腰牌。昨夜恒通栈来了一伙‘北客’,五人,三人说蒙古话但生硬,两人根本不说,只写纸条。要生铁四千斤、火硝一百五十斤、硫磺一百斤、蒸汽铜阀二十套、活塞四十个,还要‘会装蒸水机’的匠人两名。范家答应十日交货。”
  
  朱由校把纸放下。
  
  “四千斤生铁,可锻箭头数千。一百五十斤火硝、一百斤硫磺,按配比可制火药数百斤。二十套铜阀、四十个活塞——够装两台低配蒸汽机。”
  
  他声音很平,“皇太极那点仿制底子,大半是山西供的。”
  
  谈玉宣在旁倒茶,手稳,没插话。
  
  朱由校看她一眼:“你说,华阴是官吃百姓。山西这趟,是谁吃朝廷?”
  
  谈玉宣轻声道:“官吃商,商吃禁,禁物出关,最后打回来的是咱自己的兵。病不在一人,在整条脉。”
  
  朱由校点头。这话跟当初她说陕西吏治一个理。制度烂了,单杀几个没用。
  
  天擦黑,镇上更乱。
  
  北街王家院子张灯。王家的少东家王忠彦请客,太原府同知、按察司一个经历、以及范家驻镇掌柜全在。
  
  朱由校换身干净些的绸褂,拿“江南凌掌柜”旧名,由骆养性递帖子求见——他要看官商怎么坐一桌。
  
  王家正堂,酒过三巡。
  
  王忠彦三十出头,白净,带点酒糟鼻,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举杯朝同知道:“李大人,咱这小地方,承蒙您和按察司各位照应。边市不容易,北边要铁要茶,咱不给,蒙古兄弟不乐意;可官禁又严。咱不过是替朝廷‘以商驭边’,赚几个辛苦钱。”
  
  同知李守仁五十多岁,八字胡,喝得两颊泛红,笑着摆手:“王世兄客气。本府深知边情。只要不出大乱子,互市该开还开。至于铁货——唉,民间农具,难免有些越界。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嘛。”
  
  范家掌柜范耀祖派来的代理人叫范三,瘦高个,说话慢悠悠:“李大人明鉴。咱范家在张家口、归化都有老号。蒙古各部点名要茶、要布、要锅。生铁嘛,咱按‘农具’报;硫磺嘛,按‘药材’报。官册上全齐全的。真要较真,咱这三间栈房,早封了。”
  
  经历官李桐笑一声:“封什么?太原知府还等着范老太爷做寿演戏呢。你们老实缴税,本司就不找麻烦。只是——”他忽然压低声,“近来风声紧。听说西安刚斩了八个,华阴一案闹得大。你们往东边转的货,手脚干净点。别弄出人命,别留字据。”
  
  王忠彦拍胸脯:“李爷放心。东边客人,咱只认银子不认人。腰牌走蒙古名,货走茶砖底。就算锦衣卫来了,也只查到茶、布、皮子。”他说着,忽然笑,“再说了,真有钦差,还能查到咱太原府头上?知府、按察使都是自家人。”
  
  堂上众人哄笑。
  
  朱由校坐在末席,端着酒杯,笑得像个见世面的小商人。没人注意他。他只把每句话都听进耳朵,偶尔凑趣敬酒,问一句“王爷家这农具铁走哪条道最稳”,王忠彦喝高了,不防备,顺嘴道:“汾河出太原,走忻州,代州,转雁门。重货走杀虎口,轻货走张家口。东边急的,先到归化,再换察哈尔人送。察哈尔有些头人跟东边熟,送一趟,银子加倍。”
  
  朱由校举杯:“王爷真是手眼通天。”
  
  王忠彦大笑:“通什么天。也就是给官爷分点润,给北边分点货。大家发财。”
  
  酒散已是二更。
  
  朱由校回小院,脱了绸褂,坐在炕边,半天没说话。窗外镇上还有驼铃,一声一声,像在扯他心口那根筋。
  
  骆养性站在一旁:“陛下,要拿人,臣今夜可调陕西的兵,先锁恒通栈、王家庄子。可太原府、按察司若一并动,山西就乱了。”
  
  朱由校摇头。
  
  “不能一刀切。”
  
  他起身,就着油灯摊开一张山西草图,用炭条画线。
  
  “范、王两家,盘根不止在太原。代州、忻州私矿,雁门、杀虎口、张家口、归化,全是他们的路。知府、按察使、巡道、边将,层层抽成。你今天杀一个王忠彦,明天换个李忠彦。你封恒通栈,明天开永通栈。黑市不是一家店,是一张网。”
  
  骆养性道:“那便放任?”
  
  “不放任。”朱由校声音冷,“慢切。先切边,再切芯。”
  
  他一条一条说。
  
  其一,天策处派巡察官入驻太原、大同、张家口,重造边贸册。茶、布、皮、茶砖可互市;生铁、火硝、硫磺、铜铁蒸汽件,一律列为军禁。出关按“一货一牌一匠签字”,没有天策处批文,一两铁都不准出镇。
  
  其二,从忻代私矿查起。矿是源头。谁开矿、谁运铁、谁开票,全查。不先动范王,先断矿路。
  
  其三,蒙古互市照旧,但分客分类。真蒙古、真互市,给茶布铁锅;凡买硝磺、买蒸汽零件、买大量生铁者,一律盯梢。清廷冒充蒙古的,查腰牌、查口音、查货向。
  
  其四,太原知府、按察使不急拿。先取他们的受贿账、寿礼单、王家红封。等矿路、黑栈、北客三条证据链全了,再连官带商一锅端。
  
  他说完,看骆养性:“今夜你写密函,飞报西安巡按御史,再报天策处。山西这事,不图快,图净。”
  
  骆养性领命。谈玉宣在旁煎药,忽然道:“公子,若慢查,这期间北边清廷还会收货。是否先卡最要命的——蒸汽零件和硝磺?铁可以缓,火药和机具不能缓。”
  
  朱由校看她一眼,难得露了点笑意:“你倒比骆养性狠。”
  
  他转头:“就这么办。铁、茶、布暂不动,免得惊了边市,也免得真蒙古无货可换、逼反互市。生铁大批量出口先限。硝磺、铜阀、活塞、压力表、任何蒸汽标准件——即日起,太原三镇、雁门、杀虎口、张家口,见一箱扣一箱。谁放一箱,按通敌论。”
  
  骆养性笔尖一顿:“若按察司问罪?”
  
  “报天策处,用朕密旨压。”朱由校把炭条一放,“告诉他们,放禁物出关,就是在帮皇太极造炮造药。这罪,不比杀官轻。”
  
  小院静了片刻。外头风更硬,吹得窗纸哗哗响。
  
  朱由校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缝,看镇上灯火。远处恒通栈后院还亮着灯,隐约有伙计搬箱子,木杠吱呀吱呀响。他想起西安城门口那八颗人头,又想起华阴老者那碗掺沙霉米。陕西是官吃灾民,山西是商吃边防,官再吃商。一层套一层,比他坐乾清宫看奏折,惨十倍,深十倍。
  
  “走一趟山西,才知道什么叫国中之国。”他自言自语。
  
  骆养性低声道:“陛下,明日去太原府?”
  
  “去。”朱由校把窗放下,“会会知府,会会按察使。不亮身份,只看他们怎么演。等矿路、黑栈、北客三样证据齐了,再请他们上刑场。”
  
  他顿了顿,补一句:
  
  “告诉暗卫,盯紧清廷商队。凡是冒充蒙古、买硝磺蒸汽件的,记名、记车、记路线。一个不留。”
  
  油灯芯爆了一下。小院外,驼铃还在响。朱由校背着手,半天没动,像把整座山西边市都装进了心里。
  
  这一夜,他没睡。天快亮时,只写了一行小字在草图背面:
  
  “边禁不立,虽斩百官无益。立法断源,慢切其网,方保九边。”
  
  写罢,他揉了揉眼,对骆养性道:“出发。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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