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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边贸暗流

第92章 边贸暗流 (第1/2页)

黄河渡口,风硬。
  
  朱由校站在船头,看浊浪一卷一卷拍着船帮。对岸就是山西。他没穿绸衫了,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外罩老羊皮坎肩,头上扣顶旧毡帽,活脱脱个走南闯北的粮行掌柜。
  
  身后两辆骡车,骆养性扮总管,谈玉宣裹着蓝布头巾扮药铺女先生,其余暗卫分散成脚夫、账房、车把式,不走近看不出是锦衣卫。
  
  过河时没人说话。风里带沙,吹得人眼睛发涩。朱由校忽然开口:“山西这趟,比陕西还脏。”
  
  骆养性低声道:“陛下,晋商盘根,比华阴那帮县令深十倍。华阴是捞赈粮,山西是卖国。”
  
  朱由校没接话,只看着对岸黄土塬子。良久,吐出一句:
  
  “朕亲自来,就是看看这国是怎么被卖的。”
  
  渡船靠岸,骡车上了官道,往太原走。
  
  太原以北,汾河谷地。按说连年大旱,地裂得能吞下鞋,百姓该面有菜色、十室九空。可越靠近边贸集镇,画风越不对。
  
  入镇那日正午。
  
  镇口牌坊歪着半边,匾上“互市通衢”四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可牌坊底下,骡马、骆驼、牛车挤成一片。茶砖垛成小山,粗布卷成筒,皮张晾在木架上,腥气混着马粪气直冲鼻子。叫卖声、还价声、鞭子声、驼铃声,吵得人脑仁疼。
  
  朱由校下了车,站在街角一个卖汤饼的摊子前,要了一碗白开水,慢慢喝。
  
  “看好了。”他用眼角扫着集市,“明面上的,全是正经买卖。暗地里的,才要命。”
  
  汤饼摊老板是个瘦老头,看他们不像本地客,凑过来低声道:“客官头回来?要茶要布,这边全有。要‘硬货’,得找里边人。”
  
  朱由校装糊涂:“什么硬货?铁锅也算硬?”
  
  老头啐了一口:“铁锅算啥。生铁、熟铁、铁条、铁钉,按捆卖。还有硫磺、火硝,论包。你要肯出价,连……”他瞅了瞅四周,压得更低,“连那套蒸水铁轮子的小零件,都能搞到。官里禁,可禁不住。”
  
  朱由校手指一顿。白开水碗底轻轻磕在木桌上。
  
  “蒸水铁轮子”是民间对蒸汽机的叫法。天策处下发各省的机具,编号、建档、府县申报、巡察官核发,明令不准私拆。可这儿,零件当铁料卖。
  
  他不动声色:“多少钱?”
  
  老头伸三根手指:“普通铁条,官价一钱一斤,这儿三钱。硫磺官仓不卖,黑市八钱一斤。火硝更贵。至于蒸水机的铜阀、铁活塞、标准铆钉——按件算,一件顶一头羊。客官真要,我引你去后巷‘恒通栈’,那是范家的地方。”
  
  范家。
  
  朱由校喝完水,丢了几文钱,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才对骆养性说:“记下来。恒通栈,范家。后巷。”
  
  骆养性点头,招个暗卫跟了过去。
  
  镇中心更热闹。
  
  一处大场子里,蒙古商队正在卸货。高鼻梁、深眼窝,穿皮袄,腰里勒红绳。头领是个四十来岁汉子,自称“鄂尔多斯白音”,汉语夹着半生不熟的腔调。他手下二三十个驼夫,把一捆捆粗布、茶砖、铁锅往车上装,又从另几辆车上卸下羊皮、狐皮、马尾、干肉。
  
  朱由校混在人堆里看。
  
  白音和个明商正砍价。明商是个胖子,穿绸面羊皮袄,袖口露出个翡翠扳指,一张嘴满口“咱范家”“咱王爷家”的口头禅。
  
  “白音大哥,茶砖两千,粗布三百匹,铁锅五十口,按老价。”胖子笑得眯眼,“回程给你带生铁条三百斤,硫磺二十包。别处不卖,咱这儿随便。”
  
  白音皱眉:“硫磺二十包太少。上次说五十包。”
  
  “五十包?”胖子左右一看,凑过去,“老哥,不是不给你。今年按察司查得紧,官面上火硝、硫磺都入军册。可咱范掌柜、王掌柜有路子,从代州、忻州私矿走,一包加二钱银子,要多少有多少。后头还有‘北客’等货,你不抢,别人抢。”
  
  “北客?”白音似笑非笑,“张家口来的,还是辽东来的?”
  
  胖子立马摆手:“可别乱说。北边都是蒙古客,都是蒙古客。”他说着,自己都心虚,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掩饰。
  
  朱由校听得清清楚楚。
  
  “北客”二字,在山西边市就是黑话。蒙古客不算稀奇,真正肯出大价的,是清廷。清廷缺铁、缺硝、缺铜,更缺懂装蒸汽小机的匠人。
  
  皇太极仿制低配蒸汽机的事,天策处早有密报。如今连零件都从山西往北流,难怪沈阳作坊越闹越大。
  
  他转身对谈玉宣低声道:“你去西棚,借看病搭话。蒙古人、明商、脚夫,谁身上带伤带病,你都看一眼,听一句。”
  
  谈玉宣会意,提了药箱往西棚去。
  
  西棚是商队歇脚处,支着几口大锅,熬着羊汤。几个蒙古小伙子坐在石头上,腿上绑着冻裂的布;一个明商账房头疼,捂着额角哼哼。谈玉宣过去,先给账房号脉,又给蒙古人看冻疮,不多时便和几个脚夫聊熟了。
  
  一个老脚夫喝着羊汤,叹气:“女先生你不知道,这趟活儿邪乎。咱拉茶布是正经,可回程那几辆车,盖着麻袋,沉得很。问掌柜,只说是‘农具铁’。农具铁用得着硫磺?用得着成包的火硝?咱赶车的,拿银子不干净,夜里睡觉都怕雷。”
  
  谈玉宣轻声问:“你们从哪儿装货?”
  
  “恒通栈。有时候也去王家庄子。”老脚夫压低声,“王家的路子更野。蒙古客不够,还来‘东边人’。东边人不会说蒙古话,装蒙古人,可一开口就露馅——要生铁、要铜阀、要图纸。前儿有个东边匠人,拿了张蒸汽小机的草图,跟王家掌柜换三百两。那图,我瞅了一眼,画着轮子、管子、阀门,咱不懂,可瞧着像官里发的样图。”
  
  谈玉宣手指微微一凉。她没多问,只给老脚夫包了冻疮药,回头往朱由校那边走。
  
  “公子。”她在人堆外低声把话学了一遍,“恒通栈是范家,王家庄子是王家。东边人冒充蒙古,要铁、要硝、要蒸汽零件,还买图。老脚夫说,有时一车零件拆成农具、铁锅、铁钉,混着出关。”
  
  朱由校眼皮都没抬。
  
  “拆整为零。”他冷笑,“和华阴拆机器卖零件一个路数。陕西拆给乡绅,山西拆给清廷。”
  
  正说着,街东头一阵喧哗。
  
  一队官差推开人群,领头是个穿青袍的巡道书办,后头跟着四个衙役,扛着木牌,上写“查禁私货”。可那书办走路晃悠,到了恒通栈门口,不进后院,只在门房喝了一盏茶,收了个红封,便挥手道:“范掌柜守法,咱走,下一家。”
  
  栈里伙计送出来,笑嘻嘻道:“书办爷慢走,咱家掌柜在太原候着您吃酒。”
  
  书办哈哈一笑,上轿走了。
  
  朱由校站在对面粮铺檐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问身边假扮粮栈掌柜的暗卫:“这巡道归谁管?”
  
  “按察司。太原府也管。可范、王两家和按察使、知府都有旧。”暗卫低声,“骆大人前几日已派人摸过,范家老太爷做寿,太原知府送匾,按察使送对联。王家的少东家,拜在按察使门下当义子,逢节必到。”
  
  朱由校轻轻“呵”了一声。
  
  “知府、按察使,和走私贩子称兄道弟。这山西的边禁,是写在纸上给朕看的。”
  
  午后,骆养性回来,脸上不带情绪,手里多了一卷麻纸。
  
  进到镇外一处租来的小院,关上门,他才展开:“陛下,恒通栈后院三间库房。白日卖茶布,夜里出货。暗子数了三天:每日出栈的‘农具铁’少则七八百斤,多则一千三四。硫磺、火硝用茶砖箱夹底,每箱底舱十斤。蒸汽零件另走小箱,铜阀、活塞、压力表、铁模子都有。近半月,发往三个方向——大同、张家口、归化。归化再转北,接蒙古各部;张家口有些货直接‘东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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