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更旧桥
第4章 三更旧桥 (第1/2页)柳行最后还是去了。
为光把灯递给他之后,就回了房。
她没有问他怕不怕,也没有问他想清楚没有。门关上的时候,廊下只剩柳行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偏斜。
客栈楼下已经安静了。
白日里那些船工、江湖客、说书人,此刻都像被洛水的夜色吞了下去。只有掌柜趴在柜台后面打盹,算盘压在手边,像怕梦里也有人赖账。
柳行走下楼。
掌柜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他一眼。
“客官,这么晚还出去?”
“嗯。”
“旧桥那边夜里水重,容易迷路。”
柳行停了一下:“掌柜知道我要去旧桥?”
掌柜一下子清醒了些,神色有些尴尬。
“这镇上三更提灯出门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去旧桥。剩下一个,是去找去旧桥的人。”
柳行看着他。
掌柜避开他的眼神,低声说:“客官若只是路过,听我一句劝。洛水的旧事,能不沾就别沾。十年前死的是七个人,这十年里为了那七个人死的,可不止七十个。”
柳行问:“那为什么还有人记着?”
掌柜沉默片刻,说:“因为死的人有家。”
这句话让柳行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提灯出门。
夜里的洛水比白日宽。
白日里有船,有人,有货,有争吵,水面被各种声音切得很碎。可到了夜里,所有东西都沉下去,只剩水声从黑暗里慢慢推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遍一遍摸过岸边的旧石。
旧桥头没有灯。
只有半轮残月挂在水上,照出两截断桩。
断桩在水里立了十年,木头早已发黑,像两根从河底伸出来的骨头。白日里烧纸留下的灰还在岸边,被夜露压湿了,一片一片贴在泥地上。
柳行走到断桩前,停下。
他没有喊人。
他先听。
为光教过他,看案卷要先看最安静的地方。到了活人面前,也一样。一个局里,最先说话的人未必最真,最沉默的地方反而常常藏着东西。
水声很稳。
风声从芦苇里过。
远处有船绳轻轻撞木桩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呼吸声。
很轻,在旧桥左侧的石碑后。
柳行没有回头,只把灯放在地上,说:“我来了。”
石碑后面的人没有立刻出来。
过了很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不该一个人来。”
柳行说:“约我来的,不就是你?”
“我只说三更到旧桥,没说让你一个人来。”
“若我带为光来,你未必肯出来。”
石碑后的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老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腿卷到膝下,脚上是一双旧草鞋。看上去不像江湖人,更不像十年前能让南北两岸厮杀五年的关键人物。
他只是一个老船工。
背有些弯,手很粗,指节被水泡得变形,掌心有多年握桨留下的厚茧。
柳行看着他的手。
老人也看见了他的目光,便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你在看什么?”
“看一双修过桥的手。”
老人眼神微微一变。
“我不叫陈四。”
柳行说:“我还没问。”
老人冷笑一声:“来这里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问陈四。剩下一个,是问陈四死没死。”
柳行说:“那你死了吗?”
老人看着他。
夜风吹过,灯火晃了一下。
很久后,老人说:“死过一次。”
柳行没有接话。
老人走到断桥边,低头看着水里的木桩。
“十年了,这水还是这样。白天看着亮,夜里看着黑。人在上面走,以为桥是桥,水是水。其实水早就在底下等着了。”
柳行说:“十年前,桥塌之前,你听见了什么?”
老人猛地转头看他。
这一眼很快,也很冷。
不像一个普通老船工。
柳行知道自己问对了。
老人低声说:“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不可能。”
柳行说:“若桥是年久失修,不会偏偏塌在那日。若只是有人动了木榫,也不会塌得那么齐。除非桥塌之前,已经有过一次异响。”
老人盯着他。
柳行继续说:“你修过桥。桥要塌,你一定比别人先听见。”
老人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一个人藏了十年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揭开一角。他本能想按住,可手已经老了,按不住了。
“是。”老人终于说,“桥塌之前,响过一声。”
柳行问:“什么声音?”
老人闭了闭眼。
“像一根湿木头从里面裂开。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我那时候就在桥下。”
“你在桥下做什么?”
“补桩。”
“谁让你补?”
老人没有回答。
柳行说:“长丰药铺?”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们说桥旧了,要我夜里去看一眼。若有几处松动,就先做个记号,过两日他们会报官封桥修整。”
“他们给了你银子。”
“五两。”
柳行皱眉。
账上写的是三两。
老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
“账上不会写五两。三两是工钱,两两是让我闭嘴。”
柳行问:“你动了木榫?”
老人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动了。”
水声忽然变大了一些。
柳行看着他,没有说“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知道这句话很容易说。
也很痛快。
但痛快的话往往最没用。
老人低声道:“我以为只是让桥不能走重车。木榫一松,桥面会偏,车队看见就不敢过。到时候封桥,修桥,长丰药铺的货走下游,顶多误几日商道。”
柳行说:“可桥塌了。”
老人的脸色在月下灰得像纸。
“是。”
“为什么?”
老人看向水里那两截断桩。
“因为有人在我之后,又动了一次。”
柳行的心微微一沉。
“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水里。石子落水,声音很轻,很快被洛水吞没。
“我不知道。”
柳行看着他。
老人忽然转过身,眼里有一种被逼到尽头的怒意。
“我真不知道!我若知道是谁,这十年我早就去杀他了!”
他的声音在夜里压得很低,却像从胸口磨出来。
“桥塌那天,我看见镖车上桥,想喊。可桥已经响了。第一声之后,桥面往下沉。我从桥下爬出来,刚跑到岸边,第二声就来了。”
老人抬起手,指着断桩。
“不是我动的那处。是中梁。有人把中梁也割了。”
柳行问:“你看见那个人了?”
老人摇头。
“我只看见一只手。”
“一只手?”
“从桥下水影里伸出来,戴着黑色护腕。很快,只一瞬。然后桥就塌了。”
柳行记下这句话。
黑色护腕。
他又问:“长丰知道吗?”
“他们当然知道。”老人咬牙,“他们来找我,说事已至此,若我开口,南北两岸会把我剁成肉泥。他们给我五十两安家银,送我离开洛水。”
“你走了?”
“走了。”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我不走能怎么办?我一个修桥的,没门派,没靠山,手里有罪,嘴里有话。我说出去,谁信?长丰不会认,官府不会查,南北两岸只会先杀我祭旗。”
柳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你活下来了。”
老人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是。我活下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庆幸。
“我改了名字,去下游做船工。后来有个女娃被人送来,说是断桥死者的遗孤,没人养。我一看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柳行问:“为什么?”
老人说:“因为她爹是死在桥上的镖师。”
风停了一瞬。
洛水边安静得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老人低声说:“我养了她十年。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叫我阿翁。我教她撑船,教她认水,教她不要靠近旧桥。她每年祭桥日来烧纸,我就躲在远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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