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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风雨欲来

第十八章 风雨欲来 (第2/2页)

范老六在船头撑篙,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渔歌。歌声被江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进何成局的耳朵里。他闭着眼睛听着,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霍老铁匠的铁匠铺里当学徒。老铁匠教他打铁,也教他认字。每天傍晚收了工,老铁匠会拿出一本破旧的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何成局那时还是瘦得像根豆芽菜,手指被铁锤震得全是血泡,但认字的时候格外认真。老铁匠问他:你一个打铁的,认字有什么用?他想了想,说:认了字,以后不被人骗。
  
  老铁匠哈哈笑了,说:好,那我再教你一个道理——你认了字,就不会被人骗。但你要想不被人欺负,还得有一样东西。何成局问:什么东西?老铁匠拿起打铁的大锤,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说:你得有一身硬骨头。骨头够硬,刀砍不碎,火烧不化,水淹不烂。这样的人,谁都欺负不了。
  
  后来老铁匠死了。自己就被家里人卖到春香楼当小二,六年过去了,他从一个跑腿,端菜,打杂小二变成了春香楼的二当家,从普通人练到了武者三阶巅峰。但他从来不敢说自己有一身硬骨头——恰恰相反,他给达官贵人哈过腰,给帮派头目赔过笑,给官府送过银子,给洋人让过路。他的骨头说不上软,但绝不硬。
  
  只是,他有不能退让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春香楼的姑娘们,小四合院里的三个女人,账房里抠门的龚文,灶台边忙活的王婶,还有那个从来不笑的余三娘。这些人把命交在他手里,他就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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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至傍晚,狮子洋上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
  
  范老六把长篙换成了一对短桨,两个徒弟帮着控帆,小船在浪头上颠簸得厉害。海面上的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从东边压过来,雷声隐隐约约,像是一头巨兽在天边低吼。
  
  “二爷,”范老六回头喊了一声,“要变天了。前面有个避风湾,咱们先停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何成局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在这种海况下强行赶路,小船很容易翻。他虽然水性不错,但怀里那个信封不能泡水。
  
  小船拐进了一处避风湾。说是避风湾,其实是一片浅滩,背靠着一座小山,山脚下有几间废弃的渔棚。范老六把船拖上沙滩,用缆绳拴在一块礁石上。三个徒弟熟练地找柴火、搭篝火、架锅煮饭。
  
  何成局坐在篝火边,把靴子脱了烤脚。范老六递给他一个酒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劣质的米酒,辣嗓子,但驱寒效果好。两个人坐在火边,看着海面上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铅灰色的海浪照得惨白。
  
  “范老哥,”何成局忽然问,“你在珠江上撑了四十年船,最大的风浪是什么时候?”
  
  范老六想了想,说:“二十年前,刮过一次大台风。那风浪,把珠江口的船全打翻了,死的人漂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跟蚂蚁似的。我的船被浪卷到半空,又摔下来,船底都裂了。我抱着半块船板在江里漂了一天一夜才被捞起来。”
  
  “那次死了多少人?”
  
  “数不清。”范老六喝了一口酒,火光映在他皱巴巴的脸上,“那次之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命不是自己的。风浪要来,躲也躲不掉。能做的就是在翻船之前多打几网鱼,多赚几两银子,让岸上的老婆孩子有口饭吃。”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囊还给范老六。远处的海面上又劈下一道闪电,这一次比之前更近,雷声几乎是同时炸响,震得沙滩上的沙子都在跳。
  
  “这场雨不小。”何成局说。
  
  “不小。”范老六抬头看了看天,“但下不长。明天一早就能走。”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熄灭。何成局裹着包袱在渔棚里凑合了一宿。海风从渔棚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暴雨的湿冷。他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潘启明最后那句话:这场禁烟风暴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你得想清楚。
  
  也许潘启明说得对。但何成局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其实早就想清楚了。他不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他是站在自己人这边。这个答案说出来不够聪明,不够策略,甚至不够安全。但它是真的。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范老六把船推下水,一行人继续往潮州方向走。海面上风平浪静,昨夜的狂风暴雨像是做了一场梦。太阳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午后,小船进入潮州海域。远远地能看到岸上的烟囱——那是潮州港的标志,陈敬堂的船队就停泊在那里。
  
  何成局从船篷里探出头,远远望见码头上人影攒动。其中有几个彪形大汉,腰间挎着刀,正在码头上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二爷,”范老六放慢了船速,声音压低了几分,“码头上那些人,看着不像善茬。”
  
  何成局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壮汉,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敞胸的短褐,胸口露出一片浓密的黑毛。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个个身形精悍,有的人腰间挂着水手刀,有的人背上背着短矛。
  
  何成局认出了那个大胡子。他叫洪四海,是陈敬堂手下最能打的水手头目,专门负责潮州港的码头调度和安全。上次何成局来潮州跟陈敬堂合作劫英国商船,就是这个洪四海负责接应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何成局。码头上这些人明显是处于警戒状态,看到一条陌生小船靠近,立刻有人吹响了铜哨。
  
  “把船靠过去。”何成局说。
  
  范老六撑着篙,小船缓缓靠向码头。洪四海大步走到码头边缘,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用打雷般的声音喊道:“来者何人?”
  
  何成局从船篷里钻出来,站在船头朝洪四海拱了拱手:“洪大哥,是我,何成局。”
  
  洪四海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息,然后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比打雷还响:“我当是谁呢!何二爷!你怎么——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转头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都散了都散了,自己人。把刀收起来,别吓着客人。”
  
  码头上的人立刻收起了警戒姿态,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何成局注意到,这些水手虽然穿得破烂,但武器都是好货——水手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是佛山精铁打的。上次何成局来潮州时他们用的还是普通货色,看来陈敬堂的军备又升了一级。
  
  洪四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把何成局从船头拽上了码头。他的力气大得出奇,何成局被他拽得差点踉跄,站稳之后笑着说:“洪大哥,你这手劲又大了。”
  
  “那是,最近天天练。”洪四海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二爷来得正好,我们陈爷昨天还念叨你呢。说潘启明那家伙估计扛不住林则徐,肯定会让你来找我们。陈爷前天就说了——何二爷要是来了,直接领到总堂,不用通报。”
  
  何成局心里微微一动。陈敬堂猜到他会来。这位潮州海商对局势的预判,比他想象的更准。
  
  “陈爷在哪里?”
  
  “总堂。我带你去。”洪四海迈开大步在前面领路,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了声音——虽然他的“压低”在别人听来还是正常音量,“二爷,最近潮州也不太平。水师的人三天两头来码头巡查,我们好几批货都被扣了。陈爷正头疼呢。你要说什么事,最好直接说,别绕弯子。”
  
  “知道。”
  
  潮州港码头比广州十三行码头粗犷得多。这里没有整齐的栈桥和仓库,取而代之的是用圆木搭成的简易泊位和用竹子搭的临时货棚。码头上堆着各种货物——丝绸、瓷器、铁器、盐包,还有几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腥和桐油混杂的味道。
  
  洪四海领着何成局穿过码头,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集的民居,墙角长满了青苔,晾衣竿横跨在两边的屋檐之间,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穿过了三条这样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用青石砌成的三进大院,门口没有挂匾,但两边的石狮子比衙门门口的还大。这是陈敬堂的“总堂”,潮州帮的心脏。
  
  门口守着的两个汉子看到洪四海,齐刷刷地让开路。洪四海推门进去,穿过前院和正堂,直接往后院走。后院里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条气根,像一道绿色的瀑布。榕树下放着一张石桌,陈敬堂正坐在石桌旁看海图。
  
  陈敬堂今年三十八岁,身材不高,但肩膀极宽,脖子粗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礁石——圆钝、厚重、不可动摇。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海风吹得黝黑的手臂。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杯是空的,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何成局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那种商人式的微笑,而是猎人看到猎物时那种饶有兴致的笑。
  
  “何老弟,”陈敬堂把海图卷起来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茶刚沏的,凤凰单丛,今年的春茶。”
  
  何成局在石凳上坐下,陈敬堂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带着一股独特的蜜兰香。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醇厚,回甘绵长。
  
  “好茶。”
  
  “那当然。”陈敬堂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也不绕弯子,“潘启明的信已经到了两天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他帮我藏着海路账目,我帮他在林则徐走后重新开业。很公平。”他端起茶杯,透过茶汤的热气看着何成局,“但我要亲眼看到账目,才能答应。东西你带来了吧。”
  
  何成局从怀里取出信封放在石桌上。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边角有些皱了,但封口完好。
  
  陈敬堂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厚厚一叠账页。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逐行扫描,遇到关键的数字还用手指点着默念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浓眉缓缓地拧在一起。
  
  何成局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放到了膝盖上——距离腰间的笑面虎短刀只有三寸。
  
  陈敬堂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把最后一页抽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一条——去年十一月的交易记录。潮州帮从十三行码头运走一百二十箱鸦片,经手人写的是‘洪四海’。这是潘启明亲笔写的,字迹我认得。但问题是——”他把账目转向何成局,手指往下移了一行,“这笔交易的结款方式,写的是‘已付清’。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批货。”
  
  何成局瞳孔微微收缩。潘启明说这些账目没问题。如果账目和实际不符,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陈敬堂在撒谎,要么潘启明的账目有假。
  
  “陈爷的意思是?”
  
  陈敬堂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榕树的气根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无数条蠕动的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这笔账,要么是潘启明记错了——他同时跟好几条线上的鸦片贩子做买卖,记错一笔两笔很正常。要么,就是有人在中间截了这批货,然后做了假账,把结款写成已付清。”
  
  “谁会截?”
  
  陈敬堂看着何成局,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洪门的人。去年十一月,洪门正在跟我们抢揭阳的地盘。这批货如果在半路上被他们截了,他们绝不会张扬——闷声,发大财是洪门一贯的作风。但如果账目泄露出去,被林则徐看到了,这笔账就会算在我陈敬堂头上。”
  
  何成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沉默地消化这个新信息。
  
  陈敬堂把账页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推还给何成局。但推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住了,手指按在信封上,眼神盯住了何成局。
  
  “何老弟。你老实告诉我——这本账,你翻过没有?”
  
  何成局摇了摇头。这倒是实话——他拿到信封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潮州,一路上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翻看里面的内容。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陈敬堂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那你知不知道,这本账里还记了一笔跟你有关的交易?”
  
  何成局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陈敬堂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页,翻到背面,手指点着页脚一行极小的蝇头小字:“这一行,用密写墨写的,普通光线下看不出来,要在火上烤过才能显现。我方才也是不小心把纸页靠近茶壶才发现的。”
  
  何成局低头看去。那行字极小极淡,但确实能辨认出来。上面写着——
  
  “何成局者,原姓霍,佛山铁器世家霍氏旁支。十岁被逐出霍家,流落街头,后为霍家旁系老铁匠收养。身世不详。”
  
  何成局的表情凝固了。
  
  他是被老铁匠收养的,这件事他从来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只有十年前老铁匠临死前告诉过他一次。老铁匠当时说——你不是我的亲侄子,是我在佛山霍家祖坟外的乱葬岗捡到的。捡到你的时候你大概三四岁,瘦得像只耗子,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何成局把这段往事埋在心里十年,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孩子,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追究身世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的名字和身世被潘启明用密写墨写在了账目的最后一页。潘启明为什么要查他的身世?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记在账目里?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这件事。”陈敬堂看着何成局的表情,缓缓说道,“潘启明查过你的底。他这个人,做生意讲究知根知底,每一个跟他合作的人,他都会暗中调查。我被他查过,霍天德被他查过,你被他查过,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把你的身世写成密写记在账目里,这说明他认为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不能让人轻易看到,但必须留个记录。”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蜜兰香在凉茶里变得有些发苦。他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但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来我欠潘老爷一个人情——他知道我的身世,但从来没拿这件事威胁过我。”
  
  陈敬堂拿起石桌上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他划亮火折子,把信封凑到火焰上。纸张遇火即燃,火舌迅速吞没了那个牛皮纸信封,连同里面所有的账页。不到片刻工夫,厚厚一叠纸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被海风吹散在榕树下。
  
  “这些账目不能留。”陈敬堂拍掉手上的纸灰,“不管潘启明的账是记错了还是被人做了手脚,我陈敬堂的人情债不能不还。你回去告诉潘启明——他在牢里最多待半年。半年之内林则徐必定会被调走,到时候我出钱出力帮他东山再起。至于那批失踪的鸦片,我会自己查。给潘启明的承诺,我陈敬堂从不食言。”
  
  何成局点了点头,站起身。正事谈完了,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的意思。
  
  “何老弟。”陈敬堂又叫住了他。
  
  何成局回头。
  
  “你自己的事,恐怕不止身世这么简单。”陈敬堂的目光在榕树阴影下显得有些深沉,“佛山霍家在大清朝的铁器行当里是数一数二的大族。能把自家子弟扔到乱葬岗里,说明当年的事不是小事。潘启明查到了什么,没有写完。但有人会把这件事翻出来的——潘启明能查到的东西,别人也能查到。”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就等他们翻出来再说。我一个开青楼的,不怕翻旧账。”
  
  陈敬堂也笑了,不再多说。
  
  何成局走出潮州帮总堂,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码头上洪四海正在指挥水手们搬运货物,看见何成局出来,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范老六的小船还停泊在码头上,三个徒弟蹲在船舷上补网。
  
  何成局走向码头,踏上小船。他在船篷里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烟杆,是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炭条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址:城外三号码头,第三棵榕树下。
  
  那是老铁匠临死前交给他的。老铁匠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你是谁,去这里。何成局接过纸条后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年,从来没有去过。
  
  现在,陈敬堂的话让这张纸条重新有了重量。
  
  他把纸条重新收好,靠在船舷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潮州港。太阳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海鸟在船尾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二爷,回广州?”范老六撑篙问道。
  
  “回广州。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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