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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风雨欲来

第十八章 风雨欲来 (第1/2页)

何成局是被一碗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春香楼三楼那间小屋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鞋子被人脱了整齐地放在床边。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柳花巷里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王老六在吆喝他的油条,卖花的小姑娘在用脆生生的嗓子喊“茉莉花咧,新鲜的茉莉花”。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热的,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何成局拿起字条,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是余三娘的字。
  
  “粥喝了。潘老爷派人来,说今日午时在十三行同孚行等你,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明显变小了,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巧儿昨天来过,给你送了换洗衣裳。我说你出门进货了,她没多问。”
  
  何成局看完,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字条——周巧儿的歪歪扭扭,余三娘的工工整整,还有龚文的蝇头小楷。他有时觉得自己这辈子收到的字条比收到的银子还多。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皮蛋切得细碎,瘦肉丝嫩滑,米粒都熬化了。余三娘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从来不笑,但粥里的火候从来不差。
  
  喝完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笑面虎短刀挂在腰间。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姑娘们都已经起来了——唐玲在练琵琶,柳如烟在练琴,刘惠珍在临帖,林函还在睡。张颜站在走廊里对着铜镜描眉,看见何成局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二爷,昨晚上苏筱接了个客人,出手可大方了,光赏钱就给了二十两。你猜是谁?”
  
  “谁?”
  
  “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姓霍。他说他认识你。”
  
  何成局脚步顿了一下。霍天德来春香楼了?这倒是个意外。霍天德这种沉默寡言的人,平时连酒楼都很少去,更别说青楼了。他来找苏筱,恐怕不只是为了消遣。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些春香楼的近况——生意好不好,最近有没有人来找麻烦。我跟他聊了几句,他听说斧头帮撤了,点了点头说了句‘算他识相’。”张颜描完最后一笔眉毛,转过身来,“二爷,这位霍老板出手这么大方,要不要下次给他打个折?”
  
  “不用。”何成局笑了一声,“霍天德不缺钱。他缺的是说话的地方。苏筱嘴巴严,正好合适。”
  
  他继续往楼下走。大堂里,龚文已经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了。今天的账目似乎不太顺——老账房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算盘珠子拨得比平时用力,每一个数字都带着火气。
  
  “怎么了?”何成局在柜台前坐下,倒了杯茶。
  
  “潘老爷的人来了三趟了。”龚文头也不抬,“第一趟天没亮就来,说十万火急。第二趟辰时来,说十万火急加急。第三趟刚才走,说十万火急加急再不加急就来不及了。”他把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柜台上,“这是第三趟留下的。”
  
  何成局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林已下令,三日内查封所有鸦片商行。速来。”落款是潘启明。
  
  何成局的笑容收了。
  
  三天。林则徐给了行商们三天时间主动缴烟,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开始,不缴烟的行商就会被查封商行、逮捕入狱。潘启明是十三行的大行商之一,他名下登记的和没有登记的鸦片加起来,够砍十次头了。
  
  “老龚,备轿。去十三行。”
  
  轿子在柳花巷口的轿行里租的,两个轿夫都是熟面孔。何成局上了轿,轿帘放下,他靠在轿厢里闭上了眼睛。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广州城的大街小巷,从城南的烟花之地一路往北,越接近十三行,街上的气氛就越紧张。
  
  平时热闹非凡的十三行街,今天冷冷清清。街两边的商铺关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虽然开着门,但伙计们都缩在柜台后面,脸上写满了惶恐。街口多了两队官兵,不是平时那种穿着号褂的巡街衙役,而是全副武装的水师官兵——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长枪,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何成局的轿子在街口被拦下了。一个百总模样的军官掀开轿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什么的?”
  
  “同孚行潘老爷请来的客人。”何成局笑着拱手,顺手将一块碎银子塞进军官手里,“官爷辛苦了,买杯茶喝。”
  
  军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公事公办的态度没变:“放行。”
  
  轿子在同孚行门口停下。同孚行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商行,门脸气派,门楣上挂着“同孚行”三个鎏金大字。但今天,大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门口连个迎客的伙计都没有。
  
  何成局敲了三下门。过了好一会儿,门上开了一条小缝,一双眼睛在缝隙里往外看了看,然后门才打开。开门的是吴管家,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
  
  “何二爷,您可算来了。老爷在楼上,等了一上午了。”吴管家领着何成局穿过一楼空荡荡的铺面——货架上空空如也,柜台上的算盘落了一层灰——上了二楼书房。
  
  潘启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信件和账本。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何成局差点没认出他来。这位平时保养得宜、面色红润的五十岁商人,短短几天时间就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肿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
  
  “何老弟,你来了。”潘启明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坐,坐。”
  
  何成局坐下,没有绕弯子:“潘老爷,林则徐那边什么情况?”
  
  潘启明苦笑一声,把桌上的一封公文推过来:“你自己看。今早刚发下来的。”
  
  何成局拿起公文。这是林则徐以钦差大臣名义发布的告示,朱红大印盖在右下角,字字如刀:
  
  “为严禁鸦片事。照得鸦片流毒天下,害民伤财,莫此为甚。本大臣奉旨来粤,专办禁烟事务。所有十三行行商,限三日内将所存鸦片尽数交出,听候本大臣会同两广总督验明销毁。逾期不交者,以贩***罪论处,斩立决。窝藏不交者,同罪。包庇者,同罪。本大臣言出法随,决不宽贷。”
  
  何成局放下告示,沉默了几息。他知道林则徐会下狠手,但没想到会这么狠。斩立决——不是流放,不是监禁,是直接砍头。而且包庇者同罪。这意味着任何人只要跟鸦片沾上一点关系,都可能被推到铡刀下面。
  
  “你那批货还在佛山。”何成局说,“暂时应该安全。”
  
  “安全个屁。”潘启明骂了一句脏话——他平时从不骂脏话,可见确实急了,“今天一早,林则徐派了一队兵去佛山查抄铁器作坊。霍天德那边差点被翻出来。幸亏他提前收到风声,连夜把货转移到了一个废弃的矿洞里。但这种事能瞒多久?林则徐不是那些糊弄一下就能过去的昏官,他是真的要把广州城翻个底朝天。”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更麻烦的是,昨天林则徐召见了英国领事义律。你知道他让义律干什么?他让所有英国商人三天之内交出全部鸦片,否则封锁商馆、断绝一切供应。义律当场就翻了脸,说这是对大英帝国的挑衅。林则徐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告诉他——要么交烟,要么饿死在商馆里。”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林则徐同时向国内的行商和国外的烟贩动手,左右开弓,不留余地。这种魄力在清朝官员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但对何成局来说,这意味着他的腾挪空间正在被急剧压缩。
  
  “你叫我来,不只是让我听这些坏消息吧。”何成局说。
  
  潘启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决绝——这个一向圆滑的商人,在绝境中反而激发出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要你在林则徐查封同孚行之前,帮我转移一批账目。”潘启明从书案下面取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放在何成局面前,“这里面是我这三年来跟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全部交易记录。还有跟几个洋行买办的私账。如果这些账目落到林则徐手里,不光我要死,半个十三行的行商都要掉脑袋。”
  
  何成局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潘老爷,我一个开青楼的,你让我藏几百箱鸦片也就算了。这些账目——你是让我替你保管罪证?还是在林则徐查抄的时候替你销毁?”
  
  “都不是。”潘启明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何成局,“我要你把这些账目交给一个人。”
  
  “谁?”
  
  “陈敬堂。”
  
  何成局眉头一挑。陈敬堂,潮州武装海商,半商半匪,手下有三百悍匪,控制着潮州到广州的整条海上私货航线。何成局跟他打过交道——这人说话像打雷,做事像刮台风,豪爽外表下心思缜密。上次劫英国商船,就是何成局跟陈敬堂合作的。
  
  “这些账目里有一部分记录了陈敬堂跟十三行的私货往来。如果账目被林则徐查到,陈敬堂也会被牵连。所以——”潘启明深吸一口气,“我用这些账目作为筹码,让陈敬堂在林则徐走后帮我东山再起。他会答应的。他是潮州人,最讲究人情债。”
  
  何成局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很重,里面至少装了二三十页纸。他把信封收进怀里,然后抬头看着潘启明:“你自己怎么办?”
  
  潘启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楼下是空荡荡的十三行街,远处能看到珠江上停着一排英国商船,船帆都收了,在江面上静静地漂着,像一群被困住的鲸鱼。更远处,水师的战船正在江面上巡逻,船头上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林则徐明天会查封同孚行。到时候我会被带走审问。”潘启明背对着何成局,声音平静得反常,“我已经做好了坐牢的准备。运气好的话,等禁烟风头过了,也许能出来。运气不好的话……”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商人惯常的那种精明笑容,“所以我得在那之前把后事安排好。家里的大小老婆都送回老家了,儿子送到京城他舅舅那里。铺子里的现银分散存在几个钱庄里。现在只剩最后这件事——这些账目,拜托你了。”
  
  何成局站起身,把那封信封在怀里按了按:“什么时候送?”
  
  “越快越好。陈敬堂这几天在潮州,你从广州坐船去,最快一天半能到。”
  
  “好。”何成局也不废话,转身就走。走到书房门口时,潘启明忽然叫住了他。
  
  “何老弟。”
  
  何成局回头。
  
  潘启明站在窗前,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三年前你帮我处理第一桩脏事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你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混,迟早要站队。你不肯站。现在我还是要说这句话——这场禁烟风暴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要么站在林则徐那一边,要么站在我们这边。你得想清楚。”
  
  何成局站在门口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温和无害的笑面虎式的笑:“潘老爷,我一个开青楼的,哪边都不站。我就站我的人这边。”
  
  他推门走了出去。
  
  潘启明站在窗前看着何成局的轿子消失在十三行街的尽头,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他收起笑容,回到书案前,拿起一封没有拆封的文书撕开。
  
  是林则徐的手令。上面只有九个字:“潘启明到案,即刻关押。”
  
  他把手令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书案上的文件。每一份都按日期排好,每一份都做了标记。他知道林则徐的人会来抄家,这些文件都会被当作证据带走。但他不在乎——真正要命的账目,已经在何成局的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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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成局回到春香楼时,龚文正在跟一个穿官服的差役说话。差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语气公事公办:“……奉钦差大臣林大人之命,从明日起,广州城内所有青楼、酒馆、茶馆、烟馆,一律暂停营业,听候审查。违者封铺拿人。”
  
  龚文的脸白得像纸,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官爷说的是。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他偷偷塞了一块银子过去,差役面不改色地收了,转身去下一家。
  
  何成局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他没有上前,等差役走远了才进了大堂。
  
  “二爷,”龚文的声音都在发抖,“林则徐要查封青楼了。春香楼——春香楼也要关门。”
  
  “听到了。”何成局在柜台前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大信封放在柜台上,“老龚,把这个锁进你那个铁皮柜子里。我出一趟门,最多三五天。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官差来抄家、斧头帮来闹事、或者别的什么——你把这个信封交给余三娘,她知道怎么处理。”
  
  龚文接过信封,双手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信封锁进了柜台下面那个铁皮柜子里——那里面放着春香楼所有的卖身契和银票,是这座青楼最核心的命脉。
  
  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她看着龚文锁好柜子,然后转向何成局,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去潮州要几天?”
  
  何成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潮州?”
  
  “潘启明的事,除了找陈敬堂,没有别的解决方式。”余三娘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换洗衣裳,干粮,还有一小瓶金疮药。潮州那边最近不太平,海寇闹得厉害。路上小心。”
  
  何成局接过包袱,低头看了看——包袱皮是新的,蓝底白花的粗布,针脚密密匝匝,是周巧儿的手艺。他抬头想说什么,余三娘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三娘。”
  
  余三娘停了一下,没回头。
  
  “春香楼的事,辛苦你了。”
  
  “分内事。”余三娘说了这三个字,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
  
  何成局背起包袱,把笑面虎短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堂——姑娘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从楼上下来了,挤在楼梯口看着他。唐玲红着眼眶,林函难得没有睡眼惺忪,张颜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彭幼楚手里没有酒壶,柳如烟站在最后面,手指在袖子里反复捏着。
  
  何成局朝她们笑了一下:“看什么看?二当家出门进趟货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把店里收拾收拾,该歇几天就歇几天,等风头过了,有的是客人排队等着进来。”
  
  然后他推门走出了春香楼。
  
  门外,柳花巷的阳光正好。卖花的吆喝声、孩子的追逐声、对面胭脂铺老板娘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何成局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码头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春香楼的姑娘们挤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柳花巷尽头。唐玲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颜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哭什么哭,二爷说了,就是进趟货。”
  
  “可是——”唐玲抽抽搭搭地说,“二爷说他不是不回来了,他上次说他不是不回来了然后就消失了十天——”
  
  “那是上次。”柳如烟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是很清冷,但握着袖子的手指关节发白,“这次不一样。”
  
  没有人问哪里不一样。
  
  ---
  
  从广州到潮州,走水路最快。何成局在码头上找到了范老六。
  
  “二爷,又见面了。”范老六蹲在码头上啃一块干粮,看见何成局走过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次运什么?还是——”
  
  “不运货。送我去潮州。”何成局说着把一锭银子递过去。范老六接过来掂了掂,也不数,直接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范老六二话不说,转身吆喝了一声,三个徒弟从旁边的茶棚里钻出来,手脚麻利地解开缆绳。小船不大,带篷,是何成局上次坐过的那种。船篷里铺了一张草席,放了一个小炭炉和一壶水,算是“雅座”。
  
  小船离了码头,沿着珠江往东走。出了珠江口就是狮子洋,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过惠州、海丰、陆丰,到潮州。这条水路何成局走过两次,都是帮潘启明运货。不过前两次是晚上偷偷摸摸地走,这次是白天大摇大摆地走,船上没有鸦片,不用避开官兵哨卡,速度快得多。
  
  何成局坐在船篷里,把包袱放在膝盖上,靠着船舷闭目养神。体内的内息已经完全恢复了——闭气散的副作用彻底消退,丹田里那股气流重新变得充盈。三阶巅峰的功力回到了他身上,甚至比之前还有了一丝精进。也许是那三天的“空窗期”让经脉在重新充盈时变得更加通畅,就像一条被清淤过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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