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钦差大臣
第十三章 钦差大臣 (第2/2页)“什么时候搬?”何成局问。
“林则徐下个月到,咱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把货运走。我让人这两天把货从仓库里挪出来,装箱混进布匹里头。你负责找船,走水路运到佛山。霍老板那边会接应。”
“好。”何成局站起身,“我先回去了,等你的信。”
从潘府出来,何成局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让轿夫拐了个弯,去了城外。
轿子沿着珠江边走了小半个时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是垃圾、粪便、死水和腐烂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难民区到了。
这是广州城外最大的一片棚户区。密密麻麻的窝棚挤在一起,用破木板、烂席子和稻草搭成,连成一片看不到头。住在这里的人,有的是遭了灾的农民,有的是逃难来的流民,有的是欠了债被赶出城的穷人。他们没有生计,没有未来,只能靠乞讨、捡垃圾、出卖苦力甚至出卖身体活着。
何成局的轿子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前停下。他掀开轿帘走下来,两个轿夫识趣地留在原地。
他站在空地边缘,望向那片看不到头的窝棚。
上周,他就是在这里遇见的沈小荷。
那天下着小雨,沈小荷蹲在一间窝棚门口,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瘦得脱了形。她面前摆着一个破碗,里面连半个铜板都没有。何成局经过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何成局蹲下来,笑着问她:“饿不饿?”
沈小荷点了点头。
何成局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过去。沈小荷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噎得直翻白眼。何成局又递给她一个水囊,她咕咚咕咚喝了半袋子。
等她吃完,何成局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你走……干什么?”
“给人当小妾。”何成局说得很直白,“吃不饱穿不暖,但饿不死。病了有人管,冷了有衣裳穿。”
沈小荷沉默了片刻,问:“比这里好?”
“比这里好。”
“那我跟你走。”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威逼利诱,没有强抢民女。在难民区里,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何成局虽然纳妾是为了练功,但他从不虐待她们。在周巧儿、赵麦穗眼里,跟着何成局比在难民区等死强一万倍。
何成局今天来难民区,不是为了纳妾——沈小荷刚进门一周,功法暂时不需要新的采补对象。他来,是因为斧头帮的事。
他走进难民区,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七拐八拐,在一间看起来和其他窝棚没什么区别的棚子前停下。棚子里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在用刀子削一根竹签。
“蝎子。”何成局在门口叫了一声。
干瘦中年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寡淡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他看见何成局,也没起身,只是把竹签放下:“何二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查个人。斧头帮的,姓赵,络腮胡,左眉角有颗黑痣。”
蝎子想了想:“赵麻子。斧头帮东街分舵的小头目,手下十几个人。平时在牛头巷一带活动,晚上喜欢去聚义茶馆打牌。哦对了,他有个相好的,在红袖招。”
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半两,丢了过去。
蝎子抬手接住,掂了掂:“何二爷出手还是这么大方。”
“把赵麻子的底细查清楚——住哪儿、几个人当值、晚上几点回去、走哪条路。三天之内送到春香楼。”
“没问题。”蝎子把银子揣进怀里,低头继续削竹签。
何成局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废话。
傍晚时分,何成局回到了柳花巷。
他没有直接回春香楼,而是拐进了后街。柳花巷后街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子,两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是几座小四合院。何成局的院子在最里面那间。
他推开院门,饭香扑面而来。
周巧儿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脸上绽开笑容:“当家的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她今年十五岁,穿一件浅蓝色的布裙,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干净利落。跟了三个月的日子,养得她脸上有了血色,人也圆润了些。跟当初难民区那个瘦骨嶙峋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
东厢房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赵麦穗怯怯地露出半张脸,小声叫了声“当家的”,又把窗户关上了。她今年十六,进门才二个月,还不太习惯这个家的生活。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小荷走出来。她穿着新做的粉色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神情还带着难民区出来的那种小心翼翼。
“当家的。”她低声叫了一声,垂着眼睛不太敢看何成局。
“嗯。”何成局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小荷,在这儿住得惯么?”
“住得惯。”沈小荷的声音细细的,“姐姐们对我都很好。”
何成局点点头:“缺什么就说,别忍着。”
“不缺。”沈小荷摇了摇头,“真的不缺。”
周巧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麻利地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两荤两素一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这伙食水准,放在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
“当家的,洗手吃饭。”周巧儿招呼赵麦穗和沈小荷坐下。
何成局洗完手回来,三个女人已经在桌边等着了。她们从不动筷子等何成局先吃,这是他定的规矩——不是什么夫纲,纯粹是他需要家里的秩序。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周巧儿碗里:“巧儿,你最近瘦了。”
周巧儿抿嘴笑:“哪有瘦,明明胖了。”
“就是瘦了。”何成局又给赵麦穗夹了一筷子青菜,“麦穗,你也多吃点。”
赵麦穗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埋着头扒饭。
沈小荷的碗里也多了一块鱼肉,何成局没说多余的话,但她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这样的饭桌,在何成局的小四合院里每天都在上演。
三个女人都知道何成局纳她们是为了练功。她们不傻,何成局每次修炼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她们能体会到。但她们不在乎。
周巧儿说过:“这世道,能吃饱饭、穿暖衣裳、没人欺负你,那就是神仙日子。至于练功——又不少块肉,又不显老,怕什么?”
赵麦穗和沈小荷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不知道的是,《阴阳缠绵诀》必须在她们真心动情时才能运转。所以何成局这三年来,每天都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好。时间久了,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那些关心和照顾,到底是为了练功,还是真的把这三个女人当成了家人。
吃完饭,周巧儿收拾碗筷,赵麦穗和沈小荷回自己屋里去了。
何成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把柳树影子投在院墙上,斑斑驳驳的。
周巧儿洗完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
何成局忽然问:“巧儿,你跟我这三个月,后悔过么?”
周巧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家的,你今天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周巧儿想了想,说:“不后悔。要是没有你,三个月前就死在难民区了。到了冬天,每年都要冻死好多人。”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周巧儿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春香楼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夹杂着客人的笑声和姑娘们的娇嗔。
这是何成局的一天——白天在外面杀人放火、勾心斗角,晚上回家做个给三个女人夹菜、揽肩膀的好丈夫。
江湖上的人只知道春香楼的何二爷是条笑面虎,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但他们不知道,何二爷每个月最大的开销不是请客送礼,而是给三个小妾买衣裳买胭脂。
亥时末,一声一声喘息声在四合院回荡,两个人互动几个小时,何成局从周巧儿屋里出来,走进了东厢房。
修炼阴阳缠绵决又进步了一点
赵麦穗已经躺在床上了,见他进来,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轻声说:“别怕。”
赵麦穗慢慢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当家的……我今天……我今天身子不舒服……”
“那就好好歇着。”何成局替她把被子掖好,站起身。
“当家的!”赵麦穗忽然叫住他。
何成局回头。
赵麦穗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明、明天……明天可以的。”
何成局笑了一声:“行,明天。”
他走出东厢房时,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月色不错。
体内那股内息又开始涌动——这是《阴阳缠绵诀》的反应。功法需要采补了,他的身体在催他。
何成局没有走向西厢房去找沈小荷。今晚不急。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子时。
柳花巷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春香楼的大门紧闭,二楼的灯也熄了。只有三楼何成局那间小屋的窗户里,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何成局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纸,用炭笔画着简图——牛头巷的地形。
蝎子下午让人送来了消息:赵麻子今晚会去聚义茶馆打牌,按照惯例,打到子时末散场。他会带着两个手下走牛头巷后巷回住处。那条巷子没有灯,两边都是仓库后墙,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何成局把短刀“笑面虎”从腰间解下来,拔出刀刃,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尖处刻着一张笑脸。这张脸是何成局自己画的——眼睛弯弯的,嘴巴上扬,看起来憨态可掬,但看久了就会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
何成局把刀擦得锃亮,插回刀鞘。
他站起身,脱掉青色长衫,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把脸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临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这是霍天德的铁器作坊特制的“消息丸”——不是毒药,是一种能暂时压制气息的药。服用之后,普通人身上那种体味、呼吸声都会被压到最低,就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然后他推开窗户,像一只大鸟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屋顶。
柳花巷的屋顶是何成局的主场。他在这片屋檐上走了十年,每一条瓦缝、每一根横梁都烂熟于心。他猫着腰在屋顶上疾行,脚步轻得像猫,衣袂飘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有夜巡的更夫敲着梆子经过,浑然不觉头顶有人掠过。
牛头巷在柳花巷往西两条街的地方。
何成局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伏下身子,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融进了夜色里。
聚义茶馆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打牌的吆喝声和笑声。
他在等。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但何成局从来不觉得无聊。他趴在瓦片上,脑子里还在算春香楼这个月的账目——进账少了,支出多了,龚文那个老抠门肯定又要哭穷。下个月得让苏筱多接几个富商才行,但苏筱心气高,太丑的客人不接,得哄着……
子时末,聚义茶馆的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来。为首的正是赵麻子,络腮胡,左眉角那颗黑痣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打晃,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今晚手气不好。瘦子和胖子两个手下跟在后面,也在吵吵嚷嚷。
三人拐进了牛头巷后巷。
后巷果然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麻子一边走一边掏裤腰带,准备在墙角撒尿。
何成局动了。
他从屋顶翻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黑色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地欺近三人身后。
胖子走在最后面,忽然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何成局轻轻放下胖子的尸体——刀口极细极深,只割断了喉管,血甚至没有喷溅出来。
瘦子听到身后有轻微响动,刚要回头,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笑面虎的刀刃从他后颈刺入,穿过脊椎,切断了他的呼吸。瘦子瞪大眼睛,身体软下去,被何成局接住,也无声无息地放在地上。
赵麻子刚解开裤腰带,忽然觉得不对——身后太安静了。
他猛地转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站在三步之外。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带着笑意。
“你——”赵麻子伸手去拔腰间的斧头。
何成局比他快。
笑面虎的刀刃已经抵在了赵麻子的喉结上。刀尖那张笑脸正对着赵麻子的眼睛,弯弯的眉眼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赵爷,”何成局拉下面巾,露出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白天承蒙照顾,晚上我请你喝杯茶?”
赵麻子瞳孔骤缩:“何、何成局?!”
“正是在下。”何成局的刀尖往前递了半分,一缕血线顺着赵麻子的脖子流下来,“赵爷,五十两银子花得开心吗?”
“你……你敢动我?斧头帮不会放过——”
何成局打断他:“斧头帮的帮主雷虎,武者六阶。我打不过他,所以我给钱。”他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但你赵麻子,什么境界?武者一阶?我杀你不用第二刀。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银票还回来,以后斧头帮的人不许再踏进柳花巷半步。第二,我现在割开你的喉咙,把你两个手下的人头送回斧头帮总舵,就当给雷帮主送份见面礼。”
赵麻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他是武者一阶,在普通人面前可以耀武扬威,但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是武者三阶,杀他就跟杀鸡一样。
“我……我还。”赵麻子从怀里摸出那张五十两银票,手抖得厉害。
何成局接过银票,用刀尖拍了拍赵麻子的脸:“赵爷聪明。还有一句话,麻烦你带给雷帮主——柳花巷春香楼的何成局,只想和气生财,不想跟谁过不去。但若是有人不让我和气生财,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收了刀,退后三步,重新蒙上面巾。
“对了,”何成局临走前补了一句,“你那两个手下还活着——大概能撑一刻钟。赵爷赶紧给他们止血,兴许还能救回来。”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屋顶上。
赵麻子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背。
四更天,何成局从窗户翻回自己那间小屋,换下夜行衣,重新穿上青色长衫。
他点了一盏灯,从怀里摸出那张五十两银票,对着烛光看了看。
银票上还沾着赵麻子的汗渍。何成局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自言自语:“明天让龚文入账。”
窗外,柳花巷的夜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成局吹灭灯,和衣躺在床上,闭眼之前忽然想起周巧儿在月光下说的话——“没有你,我几个月前就死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他睡着了。
明天还要早起,春香楼的姑娘们要练功,龚文要报账,余三娘要开会,霍天德那边要筹备运货的事。还有斧头帮——今晚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雷虎迟早要找上门来。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何成局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