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三条
第四章 第十三条 (第2/2页)“不是为了当你的律师。”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圈在餐桌和他之间。刚洗过澡的气息笼罩下来——白茶的清苦,沐浴露的干净,还有他皮肤本身的味道,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垂下来的发梢几乎扫到我的额角。
我的后背撞上椅背,退无可退。
他伸手垫住我的后脑勺。掌心贴住我的后颈,干燥而滚烫。昨天在消防通道他也垫过,但隔着一层头发,这次直接贴上了皮肤。那只手的体温顺着颈椎一路往下烧,烧到脊椎,烧到指尖。
他低头看着我,拇指在后颈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整个人像过了电。
从后颈开始蔓延的酥麻,一路蹿到耳根。我偏过头不敢让他看到我的脸,因为耳朵在充血,脸颊在燃烧,连脖子都在发烫。心跳太快了,快到嗓子眼都在震。他肯定听到了。这个距离,他什么都听得到。
“是为了让你不需要律师。”
他说完了下半句。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掠过我的耳朵。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几乎擦过他的嘴唇。他顿住了。撑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骨节分明,手背浮起青筋。然后他松开了。整个人退后半步,把距离还给彼此。
“不好意思。”他说,偏过头去整理袖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他耳尖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还没来得及消退。
我坐在椅子上,后颈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砸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东西的门。
“你不用道歉。”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站起来。“你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十一岁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从孤儿院跑出来找你。翻了一道围墙。铁丝网划的。”
十一岁。
他刚从沈家的废墟里被送进孤儿院,本该等着大人来办理手续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他选择了跑。翻墙。铁丝网划破胸口,留了一道疤。为了找谁?
“你找到我了吗?”
“没有。”他说,“那天晚上你在老槐树下找猫。我在街对面。”
“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你在哭。”
心脏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闷闷的钝响。
“沈渡。”
“嗯。”
“下次直接叫我。”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垫我后颈的那只手,现在垂在身侧,指腹还在下意识地摩挲,好像在回味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垂。
“红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陈述句,但嘴角弯起的弧度不是。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公事公办的东西,是某种纯粹的、被取悦到的满足。
“……是被茶气蒸的。”
“嗯。是茶气。”
他点点头,表情一本正经。然后他把手插回家居服的口袋里,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下次我给你倒冰的。”
我站在原地,捂着一只滚烫的耳朵,觉得这个早上已经彻底失控了。
……
回去的时候,他把那份编号江案-076的卷宗给了我。
“里面有三年前那份关键证人的原始口供。复印件。原件存在律所,随时可以调。”他站在门口,语气又切回了“陆律师”模式。
我接过卷宗。
然后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
“手怎么了?”
“做早饭的时候切了一下。”
“你刚才怎么不说?”
“不严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我的脸。那道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我的耳垂又开始升温。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因为他又露出了那种被取悦到的笑——不是礼节性的,也不是被拆穿后的坦然,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只牵动了眼角和嘴角的弧度。像发现了某个只有他知道的证据。
“暖暖。”他说,“你耳朵又红了。”
我没有捂耳朵。
因为来不及。他伸出手,指背极轻极快地划过我的耳廓。比刚才碰耳垂更轻,却更痒。凉凉的指尖扫过滚烫的皮肤,一触即分。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语气恢复了陆律师的标准语速:“卷宗第三页到第十七页是证人口供,第十八页是庭审记录缺失的那次质证记录。看完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你刚才那下是什么意思?”
“哪下?”
“你碰我耳朵。”
“检查一下是不是发烧。”他面不改色,“夫妻共同生活期间,一方有权关注另一方的身体健康状况。这是常识。”
“哪个法律常识?”
“沈渡的常识。”
他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耳朵上被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在发麻。九月的风是凉的,但我整个耳廓是烫的。像被人用指尖点了簇小火苗。
手机震动。
【林栀】:活着吗?他有没有把你怎么着?
【江暖暖】:没有。
【江暖暖】:他给我做了早饭,给了我一份卷宗,还……碰了我的耳朵。
【林栀】:???
【林栀】:碰耳朵是什么意思???江暖暖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江暖暖】:他说是检查发烧。
【林栀】:他一个法学生用这种借口???
【林栀】:你信了???
【江暖暖】:……
我没有回。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信没信。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林栀,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未知号码】:刚才忘了说。
【未知号码】:你耳朵红的样子。
【未知号码】:很好看。
我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心跳隔着手机壳震回来,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门。而门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走出十几步,我忽然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三个字。”他说他准备了一栋房子,一只猫,一百二十七份卷宗,和三个字。当时他没有说出口,我也没有追问。但现在我站在他的门外,隔着一扇门板,忽然很想问。
我转身,走回去。
手抬起来,还没敲下去,就听见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靠在门上。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练习。
“江暖暖。”
停顿。
“我——”
然后门被我敲响了。
里面瞬间安静。几秒后门打开,沈渡站在门口,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定,好像刚才根本没靠在这扇门上一样。
“忘了东西?”他问。
“没有。就是——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稳稳的,但握着门把的手收紧了。
“没有。”
“沈渡。”
“嗯。”
“你记不记得你刚才跟我说,你准备了三个字,但是没说完。”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记得。”
“那三个字,是不是——”
“江暖暖。”他打断了我,声音低到几乎是在喉咙里滚过的,“下次你来的时候,再告诉你。”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这次关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我听到了。
隔着门板,他叹了口气。
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我还是听见了。因为他就靠在门的那一边,和我只隔着一块木板。
“我爱你。”
门板闷闷地传过来。
“从十一岁开始。”
门里面没有声音了。
我站在门口,手掌贴在门板上。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温温的,像是被另一侧的体温捂热的。我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站了很久。然后我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攥紧,贴在胸口。
这三个字他准备了十年。
而我只是站在门外听完,心跳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