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三条
第四章 第十三条 (第1/2页)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三条,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未知号码】:起床。
【未知号码】:东门左转三百米,澜庭府邸12栋。
【未知号码】:今天没有课。过来。
我闭着眼睛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三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未知号码】:协议第二十一条。夫妻共同居住。
我猛地坐起来。
林栀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地震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林栀眯着眼睛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清醒了。
“他让你搬过去住?”
“协议里写的。”
“协议里到底写了多少条?你昨晚不是说他养了一只猫叫小暖吗,你去了猫怎么办——等等,他不会是把猫也带过去了吧?”
“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去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今天没有课。过来。”句号。陈述句。不是“你想来吗”,不是“方便吗”,是“过来”。
这人把法律文书的语气用在了发微信上。
“去。”我说,“他手里有我爸案子的卷宗。”
林栀的表情变了。她没有再问,只是在我出门的时候塞了一个东西进我包里。
“干嘛?”
“防身。”她说。
我低头一看。一支录音笔。
“林栀。”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给你的——万一他跟你说了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得记下来。这是记者对线人的基本配备,不是怀疑你老公是变态。虽然我觉得他是。”
我看着她。她一脸“我是专业的”的表情。
“谢谢你,林栀。”
“别谢。回头让我第一个看你的离婚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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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庭府邸在东门外三百米。
说是三百米,其实是和江大隔了一条景观河的高端住宅区。独栋别墅,灰墙黛瓦,门口种着银杏树。十二栋在最里面,临河,院子外面围着一圈矮矮的冬青。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
门自己开了。
沈渡站在玄关,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没打发胶,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
和开学典礼上那个穿藏蓝西装的陆神,又双叒不是同一个人。
“进来。”
我进门,站在玄关没动。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蹲下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女士拖鞋。米白色,毛绒绒的,上面绣着一只猫。和昨天小橘脖子上的铭牌上刻的那只歪耳朵猫,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
他把拖鞋放在我脚边,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我今天早上买了杯豆浆。
三年前。他还没和我重逢。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但他已经在这栋房子里放了一双给我准备的拖鞋。
“沈渡。”
“嗯?”
“你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转身往客厅走,丢下一句:“自己看。早餐在桌上。”
我换了拖鞋跟进去。
然后我站在客厅里,说不出话。
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景观河,阳光从水面反射进来,整个房间都是波光粼粼的碎金。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沙发后面的那面墙。整面墙,是一整排嵌入式书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卷宗和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和编号。
最早的一个标签,日期是三年前的。标签上的编号是:江案-001。
我走过去,指尖从那些标签上一个个划过。
江案-002,江案-003,江案-004……
一直数到江案-127。
三年前,我爸入狱的那一年。沈渡开始整理这些卷宗。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少年,在养父的律所里,从最基础的案卷归档做起,一字一句地把一个被所有人判定为“铁案”的受贿案,拆成一百二十七份分析文件。
“别看了。”
他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个盘子放在餐桌上。
“先吃饭。”
我转过身。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煎蛋、培根、吐司、一杯橙汁、一杯白茶。煎蛋是溏心的,培根煎得微微焦脆的边缘卷起来。
“你做的?”
“不然呢?”
“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住十年,”他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总要学会喂饱自己。”
他站在餐桌边,刚洗过澡的味道飘过来——不是什么香水,就是沐浴露和热水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白茶的清苦。他发梢上有一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经过喉结,没进家居服的领口。我看着那滴水消失在他锁骨下方。
他忽然偏过头,和我四目相对。
“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飞快地坐下,把煎蛋塞进嘴里。溏心在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但是我嚼得很用力,用力到腮帮子有点酸。不敢抬头。因为刚才那滴水的路径还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坐下,吃。”
我坐下。咬了一口煎蛋。溏心在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面前只有一杯白茶,没有食物。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圈住杯壁,看着我吃。
“你不吃?”
“吃过了。”
“那你还做两份。”
他端起白茶喝了一口,杯子遮住大半张脸,只有眼睛还露在外面,直直地看着我。
“给你做的。怕你不够。”
我低下头,把吐司塞进嘴里。耳尖有点热。一定是茶太烫了。虽然我喝的是橙汁。
……
“那份卷宗,”他先开口了,“你看过多少?”
我放下筷子。“全部。我爸留下的那份,我看了三年。”
“发现了什么?”
“证据链有两处断裂。关键的证人没有出庭。庭审记录里,辩护律师的质证环节被跳过了一次。”
沈渡看着我。他的目光和开学典礼上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占有的、炽热的注视,而是冷静的、锋利的,像一把手术刀在做术前的精准测量。
“还有呢?”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主审法官和周彦川的舅舅,曾经在同一个检察院共事四年。”
安静。
落地窗外的景观河上有白鹭飞过,翅膀扑扇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沈渡放下杯子。
“你查得比我想象的多。”
“所以你知道这些?”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握着茶杯的指节分明地泛了白。
三年前他查到的东西,三年后他还能这么冷静地说出来。这三年里他到底忍了多少次,才没有一个人冲进法院做些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什么叫没有准备好——”
“江暖暖。”他叫了我的全名。和昨天在消防通道里一样,一字一顿,语气却不是宣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连我都不敢认。”他说,“你确定你敢面对周彦川?”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对的。这三年,我查卷宗,我做分析,我拼命靠近江城的司法圈子。但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周彦川。我用“时机未到”骗自己,用“证据不足”骗自己。可他一眼就看穿了。他在等我准备好。和那双猫拖鞋一样——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等着。
“现在呢?”我问他,“你觉得我准备好了吗?”
沈渡站起来。
他绕过餐桌,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家居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敞开,锁骨下面是心脏的位置。心脏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疤。旧伤。不是新伤。很多年前的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律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水声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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