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探视
第206章 探视 (第2/2页)他没有让随行的副官做翻译。直接用略显生硬但流利的德语开了口。
“卡尔·鲍尔。”
中将把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棕色卷宗档案袋扔在旁边的空桌子上。
“我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仔细看过了这四年里跟你的防区有关的所有战斗简报。”
“从一九四一年的冬季台风行动。,勒热夫那片吃人的绞肉机突出部再到斯大林格勒城北的拖拉机厂残骸废墟。”
“我的两个满编近卫步兵团。在试图突破你的阵地时硬生生在一天之内被消耗掉了一大半的有生力量。”
中将从军服口袋里掏出火柴和香烟自己点燃了一根。
他没有给被绑成木乃伊的丁修递烟的虚伪打算。
“我来找你。不是来谈什么意识形态和主义。”
“政治课那是政委的工作,我不管。”
“我是个只会看地图和算伤亡率的军人。我来这只是想弄明白几个纯粹的战术问题。”
中将吐出一口浓重呛人的灰色烟雾,缭绕在惨白的灯光下。
“在斯大林格勒合围的最后半个月,保卢斯的第六集团军已经被完全饿成了骨架。”
“连一箱子弹都送不进去。你们在北翼防线的那片工厂废墟为什么还能像钉子一样卡在那里拖那么久靠吃雪续命吗。”
丁修平躺着目光扫过无影灯边缘的金属外壳。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那些在冰窟窿里挖地老鼠、甚至为了扒苏军尸体上一双完整冬靴而互相拼刺刀的死寂画面。
“因为我们后头没有退路。”
“你们的炮兵把伏尔加河两岸彻底用火力封锁了,你们的T-34坦克集群从侧后方切断了包围圈内所有的缝隙。”
“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干了些什么,你们可不会让我们活下来,毕竟我们也是这么做到”
“既然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开枪多打死你们一个人,就多给这具尸体赚一笔路费。”
丁修艰难的偏过头看着那个苏军中将。
“你们那场钳形攻势的战役布置得非常漂亮。”
“大纵深穿插打得行云流水,把侧翼那些充数的罗马尼亚人和意大利人防线像撕烂厕纸一样轻松扯开了。”
“你们俄国人对于死亡的承受阈值,比那些被保护得太好的美国佬强上太多了。”
“美国步兵遇到两挺MG42机枪交叉阻击就会趴在坑里呼叫战斗轰炸机把地皮犁一遍。”
“而你们的近卫军遇到同样的机枪阻击,会面不改色的用人命填过去。把机枪手的射界全部用尸体堵死然后再踏着血肉继续冲锋。”
中将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浓眉深深皱起。
“你这番话是在夸奖我们的红军战士勇敢还是在变相的嘲笑我们只会拿士兵的血肉去填敌人的枪眼。”
“我在客观陈述战场的物理事实。”
丁修把视线转回惨白的天花板。
“事实就是你们这群俄国人。比我们更懂怎么在这种烂到极点的恶劣环境里把杀人效率最大化。”
坐在中将侧后方一个一直保持沉默的苏军装甲兵少将,忽然前倾身子开了口。
“如果在一九四三年的那个夏天。”
“在库尔斯克突出部。”
少将死死盯着丁修。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微小肌肉变化。
“如果当时希特勒没有因为盟军登陆西西里岛而仓促下令叫停堡垒行动的攻势。”
“如果让你们的主力装甲师继续往腹地打,凭你们一线的直觉,你觉得你们有哪怕一丝赢下那场会战的机会吗。”
这是一个困扰了许多苏军高级战术研究员很久的战略推演命题。
无数人在沙盘上反复演算,如果德军没有主动撤出。那场钢铁碰撞到底会走向何方。
丁修听完这个假设,干裂的嘴角狠狠扯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无知的笑话。
“赢不了。”
没有半点犹豫的定论。
两名苏军将领都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
他们原以为这个被彻底洗脑的党卫军死忠,会借着假设大肆吹嘘德军天下无敌、只是输在最高层的乱指挥。
“就算不叫停,把血放干了也绝对赢不下来。”
丁修的语气带着嘲讽的确定。
“你们的朱可夫在库尔斯克埋了整整三条大纵深反坦克壕沟防线,几十万颗大当量的反坦克地雷把草皮都铺满了。”
“我们的三个装甲军硬生生填进去,就像把生锈发脆的刀片死命捅进一块实心花岗岩里。”
“就算用人命和钢铁,硬生生切开了第一道防线切开了第二道雷区。刀刃也早就崩断卷边了没有任何冲锋的动能了。”
丁修深深叹了口气,呼出肺里浊闷的空气。
“更何况。我们的某些将军对前线真实弹药量和后勤消耗的理解程度。连一个刚入伍管后勤的列兵都不如。”
“他们已经是收获满满的赌徒了,想的至少如何下桌,而你们则是不惜代价的解决我们,我们在战略上就输了你们一头”
两名苏军高级将领彻底沉默了。
他们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被剥夺了一切行动能力、被死死禁锢在床上的囚犯。
这个人冷血残忍至极,杀人如麻对生命漠视到了极点。
但他却拥有着在德国中下层军官里。罕见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可怕的宏观清醒一个彻底清醒的职业刽子手。
中将把抽得只剩烟屁股的烟头,用力按灭在铁桌子的边缘站起了身。
“你是个完全冷血的纯粹屠夫,鲍尔。”
中将低头俯视着他整理好军帽。
“但从军事角度来说,你也确实是一个足够分量的真正对手。”
“如果战争没有发生,如果你不是穿着这身令人作呕的黑色制服带着骷髅标记。”
“也许我们能在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演习大厅里,喝杯最烈的伏特加探讨战术。”
中将冷冷的摇了摇头。
“可惜历史的车轮里永远没有如果。”
“在牢房里待着吧。带着你的清醒下地狱去接受正义的处决。”
中将带着少将皮靴踩出沉重的声响,离开了病房。
铁门哐当一声重重的反锁扣死。
丁修依旧面如平湖。
没有觉得任何口舌之快的得意,也没有对未能死在战场的极度懊丧。
能在彻底拉闸的结局到来前和这些曾经拼得肠子都流出来的敌方大将坐下来冷酷复盘一场毁灭。
这大概是他在这间足以把人逼疯的无聊白色囚笼里,唯一一次算得上还能透口气的变态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