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塞纳河畔
第191章 塞纳河畔 (第2/2页)青瓷便对店主笑了笑,挽着顾言深转身走出。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脚步未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顾言深把手插回大衣口袋,侧头看她一眼:“在北平,母亲房里摆过一只真品。我从小看到大,闭着眼也分得清。”
“那以后家里的古董,都归你掌眼。”
“好,”他应声干脆,“都听顾太太的”
出了拱廊街,沿塞纳河畔慢行。
河边旧书摊已经支起,墨绿色铁皮箱敞着口,百年来一成不变。摊主或整理书页,或晒太阳闲聊,或与人低声议价。空气里混着旧纸与河水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十足巴黎。
青瓷在一处版画摊前驻足。摊主是位中年妇人,正整理一沓泛黄旧报。她目光落在一份《费加罗报》上,日期标着1870年,普法战争时期。她随手翻了翻,又轻轻放下。
“不买?”顾言深问。
“只是想看看,那时候的人怎么写战争。”她指尖拂过纸面,“和我们如今写战争,有什么不同。”
“有不同吗?”
青瓷沉默片刻:“那时候的人,还不知道战争会这么漫长。可如今我们知道了。”
顾言深深看她一眼,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边。
“会过去的。”他低声说。
他在另一处书摊前停步,目光扫过一排旧书,伸手抽出一册。书脊烫金已然模糊,仍能辨认出字母。
他问过价,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青瓷走近一看,封面竟是法文版《论语》。书页泛黄卷边,却保存得尚算完整。
“买这个做什么?”
“润润大了可以看。”顾言深把书塞进大衣口袋,尺寸不合,露出一截书角,“用法文读懂自己的文化,或许更容易。”
青瓷望着他。
阳光从梧桐枝桠间漏下,落在他肩头、发顶,与那截露出的书脊上。他神色依旧是平日那副淡淡模样。
她伸手重新挽住他的臂弯,指尖在他小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什么暗号?”顾言深低头瞥她的手。
“是好的意思。”
“只有一种好?”
“还有很多种。”青瓷抬眸看她,“慢慢学。”
顾言深嘴角极微地向上挑了挑。
一路行至奥德翁剧院附近,那家门面不起眼的小书店静静立在街角,橱窗摆着英法文新书,门楣上写着“ShakeSpeareandCOmpany”。开张不过半年,已在拉丁区爱书人中小有名气。
青瓷推门而入,弹簧门撞响风铃。旧纸与木书架的气息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带着被时光浸润过的安心。
店内人不多,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子在柜台后整理借书卡,抬头一笑,用美式口音的法语招呼:“欢迎,随便看,书可以拆封。”
她便是西尔维亚·毕奇。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归类不算齐整,却处处留着被反复翻阅的温度。靠窗一张小桌两把椅,桌上放着空茶杯与倒扣的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便会归来。
顾言深在诗歌架前站定,抽出《草叶集》翻了翻,放回。又拿起《恶之花》,略一浏览,也放回。
青瓷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不买?”
“英文他看不懂,法文他还太小。”顾言深语气平静,“等他长大,这些好书还在。”
“你怎么知道还在?”
“因为好书店,总会一直在。就像……我一直在。”
青瓷微微一怔,耳根悄悄热了。
毕奇走过来,带着美式口音的法语同他们闲谈。听说青瓷在办华文报纸,她眼睛骤然亮了。
“我一直想进购些中文书,”她语速加快,“巴黎有不少华人,华工、留学生、商人,他们需要书。法国人也该看看中国的书。你能帮我吗?”
青瓷看向顾言深。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
“可以,”青瓷应下,“我让通运公司从国内运一批过来。”
“太好了!”毕奇几乎要拍手,“顾先生做贸易?”
“什么都做一点。”顾言深语气淡,目光却一直落在青瓷身上。
毕奇是聪明人,笑了笑,不再多问。
那日,青瓷与毕奇聊了许久。从中文书刊到华工教育,从华工教育到巴黎和会,再到女性办报的艰难。毕奇赞她所做之事了不起,青瓷称她开这家书店足够勇敢。两个女子以英、法双语夹杂着手势交谈,高兴时一同笑,愤慨时一同沉默。
顾言深并未打扰。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法国葡萄酒典籍,目光却时时越过书页,落在青瓷身上。
阳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扇形阴影,唇瓣轻动,眼底亮得安静而灼热——那是被理想点燃的光,从内里透出来。
他看了她很久。
而后才低下头,继续翻动手中的书,嘴角却一直浅浅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