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凡尔赛宫
第189章 凡尔赛宫 (第2/2页)另一位代表皱眉插言:“小姐,这是国际政治,不是慈善晚会。”
“正因是国际政治,才更需讲求信义。”沈青瓷微微一笑,语气却愈发锋利,“《国际联盟盟约》草案中白纸黑字写着各国一律平等。若连战胜国最基本的权益都无法保障,又如何取信于天下?
中国收回山东主权,乃天经地义,这是中国的底线,亦是最基本的公道。
诸位不能因国家强弱,便无视公理,肆意践踏中国的领土与主权!”
她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无丝毫激愤之失态,却句句切中要害。
面对美方代表的狡辩与施压,她不卑不亢,引经据典,细数中国在战争中之付出与牺牲。
即便面对一众高高在上之欧美权贵,她始终挺直腰杆,守住属于中国人的尊严与风骨。
这番举动,瞬间吸引全场宾客的目光,有人面露惊讶,有人带着审视,亦有人暗自点头。
而坐于席间一直静静观察之格雷夫勒伯爵夫人,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与赞许。
—————
就在不远处,黄宝珊并未急于参与这场唇枪舌剑。她端着水晶杯,正笑吟吟地欣赏着沈青瓷的英姿,忽而觉得身后有人走近。
“那位穿香槟金旗袍的女士,是你的同伴?”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自耳畔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
黄宝珊侧眸看去,但见一位年轻男子立于她身侧,身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西装,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无半分时下外交官常有的圆滑世故,反倒透着一股难得的书卷气。
他年约三旬,身量修长,手里亦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却未在满场珠光宝气中流连,而是落在远处沈青瓷身上,眼中似有敬意。
黄宝珊扬了扬眉,故意用上海话问道:“侬是啥人?哪能偷听小囡讲闲话?”(你是什么人?怎么偷听小姑娘说话?)
那男子闻言,非但不恼,反倒露出一抹惊喜的笑意,竟也以一口地道的上海话回应:“在下顾庭昀,现任驻美公使。并非偷听,实在是令友词锋太健,令人挪不开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黄宝珊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上海滩糖王千金,巴黎名媛圈里谁不认得?”顾庭昀笑得很坦然,并无阿谀之色,“何况去年巴黎慈善舞会上,黄小姐一曲《夜来香》唱得满座皆惊。彼时我恰在台下,远远望过一眼。今日近看,方知那日报纸上东方明珠四字,倒也不算夸大。”
黄宝珊被他这不轻不重的一捧,逗得眉眼弯弯,却故意偏过头去:“顾先生倒是会说话。不过你是外交官,方才青瓷姐姐与那几位美国先生争得那样厉害,你怎么不去帮腔?”
顾庭昀轻叹一声,压低了些声音:“帮腔也要看时机。我若此时冲上去,反倒成了中国外交官公然挑衅,授人以柄。不如让这位女士仗义执言,反倒显得理直气壮、不落口实。黄小姐放心,该我说话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会少。”
黄宝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笑意渐渐深了:“倒是个有心人。”
“有心无胆,岂不辜负?”顾庭昀举杯,微微侧身,为她让开一处更清静的露台方向,“此处人多耳杂,不知黄小姐可否赏光,到那边露台站一站?晚风正好,香槟微凉,总好过在这里听那几位美国先生强词夺理。”
黄宝珊也不忸怩,提着裙裾随他穿过一扇落地长窗,步入洒满月光的石砌露台。凡尔赛宫的花园在夜色下宛如一幅墨蓝丝绒上的绣作,喷泉低吟,树影婆娑。
顾庭昀倚着石栏,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其实我方才第一眼见你,想到的不是什么东方明珠。”
“哦?那是什么?”
“上海老城厢的桂花糕。”他一本正经地说,“白瓷盘子托着,金灿灿、软糯糯的,上头还缀着一小点糖桂花。看着甜,尝起来更甜,却又不会腻。”
黄宝珊愣了一瞬,旋即噗嗤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拿不稳酒杯:“顾庭昀!你这人,你这人真真是……哪有拿桂花糕比活人的?”
顾庭昀也笑了,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混迹外交场的政客:“活人比桂花糕好,桂花糕只能看不能聊,黄小姐却能陪我说话。”
“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听我说话?”
“因为你说话时眉飞色舞,眼睛里像是点了一盏琉璃灯。这满屋子的人,个个戴着面具,只有你,还有你那位青瓷姐姐,是真正活着的。”
顾庭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温柔。
夜风拂过,黄宝珊鬓边那枚蓝宝石发带微微晃动,映着月光,像是碎了一池星辰。
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蹭了蹭露台上的石砖,半晌才抬起头来,唇角噙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意:“顾先生,你这张嘴,怕是哄过不少女孩子吧?”
“若真如此,此刻我便该说出更动听的话来。”顾庭昀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得不似调笑,“可我只会说实话,我见过的女子虽多,却从未有人让我觉得,这漫长的晚宴竟还不够长。”
黄宝珊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却强撑着镇定,举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那便……再喝一杯?反正香槟管够。”
顾庭昀眼中笑意更浓,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就依黄小姐。不过下次,不,明日,我能否请黄小姐单独喝一杯咖啡?巴黎有一家小馆子的栗子蛋糕,比桂花糕也不差什么。”
“明日?”黄宝珊故意拖长了音,“那要看顾先生今日的表现了。”
“今日?”顾庭昀回头望了一眼宴会厅里仍在争论的人群,忽然压低声音,“那不如我现下就为你做一件事,替你把那位总盯着你看的意大利伯爵的视线挡回去?他从你进门就看了你不下十次,我数得清清楚楚。”
黄宝珊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泛起了泪花:“顾庭昀,你这个人有趣,真有趣。”
笑声被晚风送出露台,飘向凡尔赛宫静谧的花园深处。远处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而这一方小小的露台上,一段缘分的种子,已悄然落进了春泥之中。
—————
夜色渐深,凡尔赛宫的奢华盛宴渐渐落幕,可这场盛宴背后暗藏之暗流,却才刚刚涌动。
沈青瓷步出宴会厅,晚风微凉,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格雷夫勒伯爵夫人主动走到她面前,眼神温和,语气满是赞赏:“孩子,你很勇敢。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东方女子的坚韧,更看到了一个民族不屈的气节。公理或许会被强权暂时掩盖,但永远不会消亡。你的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沈青瓷微微欠身,郑重道:“多谢夫人。若有机会,我愿将华工的故事、中国的诉求,写成文字,请您过目。”
伯爵夫人欣然颔首,留下了一张私人名片。
而露台上,黄宝珊与顾庭昀亦并肩走回厅中。她眼波流转,顾庭昀步履从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已相识多年。
这场云集了世界顶级权贵之夜宴,不仅见证了一段缘分之伊始,更成为巴黎和会上中国抗争之路的序章。
在那段屈辱又不屈的岁月里,留下了一抹属于东方女子的、温润却坚韧之风骨,以及一抹属于年轻人的、明亮而浪漫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