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何其有幸
第190章 何其有幸 (第1/2页)马车在波旁宫区的小楼门前停下。
青瓷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润润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是阿沅给他留的夜灯。那一点橘黄色的光,在初春的寒雾中晕开一小圈温暖,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星。
她推门进去。客厅的壁炉里还燃着火,橘红色的光晕轻轻跃动,映在顾言深身上。他正靠坐在沙发上阖目养神,一身家常打扮,白色衬衫,红棕色针织马甲,米色长裤。火光从侧面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颌线,从耳际到下巴,那道弧线干净利落,像一笔画成的。
听到动静,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捏了捏鼻梁,动作极轻极缓。
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橘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映出眉骨的起伏、鼻梁的挺秀。
“回来了?”他的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刚醒未醒的一点点沙哑,“饿不饿?厨房里还有粥。”
“不饿。”青瓷脱下外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的动作很轻,衣架没有发出声响。这个习惯是在公使馆宿舍养成的,那时候隔音不好,夜里怕吵醒润润,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如今换了更大的房子,习惯却留了下来。
“润润睡了?”
“睡了。九点就睡了。”顾言深走过来,替她把大衣重新挂好。他的手不经意间拂过她的手背,她的指尖有些凉,巴黎夜间的寒气还没有散尽。
“睡前还问,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青瓷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润润的房间门口,顾言深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他轻轻推开门,夫妻二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润润的小床上,照亮了他安静的睡颜。五岁了,眉眼长开了些,眉骨的轮廓开始有了一些沈青瓷的影子,但嘴唇的弧度像顾言深。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握着小毯子的一个角,呼吸均匀而绵长。小毯子还是那条碎花的,从北平带来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润润不肯换。
夫妻俩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顾言深的手从青瓷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侧,松松地揽着。
壁炉的火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在润润的床尾投下一小片暖色。
最近他们都很忙。顾言深的通运公司刚刚签下了开春的第一批订单,从天津运来的棉布和瓷器还在海上漂着,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润润已经睡了。
青瓷的《华工周刊》正在筹备扩版,从双周刊改为周刊,稿子、排版、印刷、发行,每一件事她都要过目。言殊负责外联,但她最近在忙着勤工俭学学生的事,经常不在巴黎,青瓷便多担了一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陪过润润了。上一次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饭,青瓷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青瓷轻轻带上门,转身往主卧走。顾言深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一直是这样的,不会走在她前面,也不会贴得太近,半步,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洗漱完,青瓷从浴室出来。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还半湿着,垂在肩侧,水珠沿着发梢缓缓滑落,在睡袍的丝绸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浴室的蒸汽还没有散尽,她站在门口,被那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着,整个人像一幅还未干透的工笔画,墨色还在纸上慢慢晕开。
顾言深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法文的,讲的是战后欧洲经济重建。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翻很久,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青瓷从雾气中走出来。
她的脸还带着洗漱后的微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眉眼间的清冷在夜色的软化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像深秋的湖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顾言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最知道她。不是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那些是浅的。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先于嘴角动一下,知道她真正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只会安静地坐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他看着她一步步地走,一步步地成长,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从不慌张,从不失态。
何其有幸,今生得以相遇。相伴左右。
他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动作很轻,书脊落在木面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青瓷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背对着他,用干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她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急不躁。丝质睡袍在她弯腰的时候微微绷紧,勾勒出她腰背之间那道柔和的弧线。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丝绸下面若隐若现,像蝶翼收拢时的形状。
顾言深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毛巾。
青瓷没有回头,也没有推让。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那一段脖颈修长而白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瓷器中最好的那一种。
是玉在手中捂久了之后透出来的那种温度。颈窝处有一小片细碎的绒毛,被烛光照得绒绒的,像初春还未化尽的雪地上,最早探出头的那一株草的茸毛。
顾言深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她的头发很软,很凉,湿漉漉地缠在他的指间,像深水里柔软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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