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雨夜
第36章 雨夜 (第2/2页)阴谋的发动,选在一个看似寻常的雨夜。
那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反常。黄浦江上雾气弥漫,轮船的汽笛声都显得沉闷。秦父正在书房核对一批紧要货物的单据,管家匆匆敲门进来,脸色发白:“老爷,出事了。‘九江号’和‘安庆号’在吴淞口被海关扣了,说是……说是夹带了违禁品。”
秦父皱眉:“哪一类违禁?”
“说是有未经报备的药品和……和烟土。”管家声音发颤,“这绝不可能!这两条船的货单我亲自核过,都是正经的棉纱和机器零件!”
秦父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疏忽,是栽赃。他正要说话,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接起来,是钱庄大掌柜几乎崩溃的声音:“老爷!不好了!通源和裕泰两家钱庄遭挤兑,门口排了上百号人,都说听到风声,秦家的船出事,钱庄要倒!我们库里的现银撑不过今晚!”
秦父放下电话,手指冰凉。这是连环套。他立即起身:“备车,我去工部局找约翰逊先生。”
“老爷,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不如明天……”
“等不到明天!”秦父的声音严厉起来,“这是要秦家的命!”
汽车驶入飘泼的雨中。夜色昏黑,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秦父靠在车后座,疲惫地捏着眉心。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担忧道:“老爷,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先回公馆?”
“直接去外滩。”秦父闭着眼,“快一点。”
车子驶上外白渡桥。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噼啪作响。桥面上车辆稀少,只有远处几盏车灯在雨帘中摇曳。就在这时,对面一道刺目的远光灯突然亮起,直射过来,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迎面冲来!
老陈惊骇地猛打方向盘,但那辆车像是认准了目标,不偏不倚地撞向轿车的侧面!
“砰——!!!”
金属扭曲的巨响撕裂雨夜。轿车被撞得翻滚出去,重重砸在桥栏上,玻璃碎片混着雨水四溅。
紧随其后的秦家护卫车疯狂刹车,几个人冲下来,徒手扒开变形的车门。老陈趴在方向盘上,已没了气息。秦父被拖出来时,满头满脸是血,胸腹处一片可怕的凹陷,气若游丝。
“老爷!老爷!”
“快!送医院!最近的医院!”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家位于十六铺、杨树浦等处的三处主要码头和两处核心仓库,同时遭到身份不明暴徒的袭击。这些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砸毁设备,纵火烧仓,见人就打,但不下死手,纯粹是破坏与恐吓。
秦渡正在公馆与几位船务经理商议应对海关扣船之事,闻讯霍然起身,眼中寒光迸射:“多少人?”
“每处至少二三十人,带着铁棍、斧头,还有煤油!”报信的人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淤青,“兄弟们顶不住了,货仓里还有新到的一批英国机器,价值二十多万!”
秦渡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阿坤,带人去码头!其他人,守住公馆,一步不许离开!我去货仓!”
“少爷!太危险了!那些人明显是冲着您来的!”管家急忙阻拦。
“货仓不能丢。”秦渡的声音斩钉截铁,人已冲入雨中。
最紧要的货仓位于闸北,存放着秦家近半的流动资金换来的紧俏货物。秦渡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冲天,与雨水混合成呛人的雾。数十名暴徒正与仓促组织起来的工人和护卫缠斗,喊杀声、惨叫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一片。
秦渡夺过一根铁管,率先冲入战团。他身手本就极好,此刻更是毫不留情,所过之处,暴徒纷纷倒地。但对方人数太多,且似乎认出他是指挥,攻势骤然集中向他涌来。
混战中,秦渡瞥见仓库二楼的窗口有人影一闪,手中似乎端着什么——那不是棍棒。
“小心!”他厉声警告身边的护卫,同时向侧方急闪。
但太迟了。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周围嘈杂的响声,被雨声和打斗声半掩着,却精准无比。
秦渡只觉得胸口被重锤狠狠一击,灼热的剧痛瞬间炸开,力量从四肢百骸飞速流失。他踉跄后退,背靠上湿冷的砖墙,低头看去,左胸位置,深色的衣料正迅速被另一种更深的颜色浸透。
周围的厮杀声忽然变得遥远,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模糊。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秦公馆的电话在深夜响起。
罗佩珊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手一松,话筒“哐当”砸在地上。她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沈青瓷正在隔壁房间温书,闻声冲出,只见秦母面色惨白昏厥在地,话筒垂在半空,里面传来焦急的、断续的喊声:“……老爷车祸……少爷中枪……医院……快……”
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
窗外的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人间所有的肮脏与鲜血,却又徒劳地将一切阴谋与悲剧,冲刷得更加清晰、刺目。
秦家的天,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雨夜,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