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残秽入腕
第四十一章:残秽入腕 (第2/2页)“不丢。”
他说。
“我下去,是为了回来。”
塌沟深处,刨土声骤然密了。
那些红点一只只贴近,像在催他快点入洞。
沈渊抬枪,盯住黑孔最深处那股冷苦味。
“守住棚。”
他对赵铁和韩开山说。
赵铁没有立刻让他下去。
他一把扣住沈渊肩头,力道很重。
“你现在下去,下面全是冲你来的。”
“所以才下去。”
“这话听着像找死。”
沈渊看向军属棚。
棚里的人还在往外退。一个孩子哭得岔了气,年轻军嫂抱着他,脚下踩到碎木,差点摔倒。李虎伸手扶了一把,自己也被一只从沟边窜出的裂齿鼠吓得脸白,却没松手。
这一幕很小。
小到放在北门妖潮前,连一点声响都算不上。
可沈渊看得清。
他若留在这里,鼠群不是只咬他。它们会绕、会等、会借他身上的残秽把所有人都拖进沟里。
赵铁也看见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
“下去以后,别往粮仓跑,别往北门跑。”
“嗯。”
“更别往你妹那边跑。”
沈渊没出声。
赵铁冷着脸:“听见没有?”
“听见了。”
赵铁这才退开半步。
韩开山已经把棚前的人压成两队撤离。左侧亲兵举盾,右侧火把照地,不让任何人从沈渊要走的口子旁边挤过。魏老疤一句话没说,蹲在塌沟边,把几块碎砖一块块挪开,给沈渊清出能落脚的地方。
这些动作不漂亮。
却是凉关老兵最实在的帮忙。
他们知道沈渊要下去,也知道拦不住。
那就替他把下去的半步铺稳。
小鱼被陈嫂子拉到更远的石灰痕后。
她忽然挣了一下。
陈嫂子急了:“别过去。”
小鱼摇头。
她没有过去,只把胸口那个小布包解下来,远远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往前推。
布包滚到石灰痕边。
里面是两块干饼,还有一条洗过的布。
沈渊看见了。
他不能去拿。
李虎咬牙跑过去,把布包挑起来,扔给赵铁。赵铁接住,又丢给沈渊。
沈渊伸手接住,指节收紧了一下。
小鱼站在远处,小声说:
“哥,回来再吃。”
这句话让棚前所有压着的声音都轻了一瞬。
沈渊把布包塞进怀里。
“好。”
灰痕在右腕又跳了一下。
塌沟深处,所有红点同时往前压。
赵铁刀背往沟沿一敲。
“听见了没?他答应回来吃。”
“所以别死在下面。”
沈渊低低应了一声。
他终于往塌沟前走。
每走一步,沟里的鼠群就躁一分。它们不像在等猎物,更像等一枚终于落进洞里的钉。
沈渊停在塌口边,最后看了一眼军属棚。
小鱼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也没有再喊。
她只是把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把他下去的方向记住。
沈渊收回目光。
他怕再看,就真走不动。
沟口下方忽然撞上来一股腥风。
沈渊还没下去,先听见里面有东西刮着旧砖往上爬。赵铁抬手,两个亲兵把火把压低,火光照进塌口,照出一片湿亮的红点。
“等不及了。”韩开山道。
“不是等不及。”沈渊盯着那些红点,“是怕我不下去。”
这句话让人心里发毛。
地底的东西已经知道残秽换了人。它们不只是扑上来咬,是在逼沈渊选:要么留在棚前让它们继续从人群边上钻,要么自己下去,把所有红点带进旧沟。
赵铁忽然把一截短绳丢给他。
“绑腰上。”
沈渊看他。
“别想多了。”赵铁道,“你要真死下面,至少把尸拖出来,省得你妹连坟都没得哭。”
话难听。
手却稳。
沈渊把绳系上。
小鱼远远看见了,也没有喊。她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两只手死死攥住陈嫂子的袖子。
赵铁亲自把绳另一头缠在自己腕上,又让魏老疤压住绳尾。
“你往深处走可以。绳一松到底,我就知道你真掉进去了。”
沈渊低声道:“若我失控往回冲呢?”
赵铁看着他。
“那我就拉住。”
“拉不住呢?”
“砍断绳,再砍你腿。”
沈渊点头。
这样的交代,比一句保重更让他安心。
沟里红点越来越近。
沈渊抬枪,终于往下踏出第一步。
沈渊下去前,韩开山又补了一句。
“下头若有分岔,先断最近的窝心,别贪。”
这不是废话。
旧沟下面若真连着粮仓和北门,他一旦贪着一路追源,很可能把鼠群带到更要命的地方。韩开山不懂残秽,却懂战场上的取舍:先让眼前的人活,再谈追更深的妖。
沈渊应了一声。
赵铁把火把交给李虎。
“你守小鱼那条线。”
李虎一愣:“我?”
“你刚才没退。”
李虎脸涨红,想说点硬气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跳下去骂你。”
沈渊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让她少。”
李虎把火把握紧。
小鱼也看了李虎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李虎耳根一下红了,骂骂咧咧把火把举高。
棚前这些细小的人声,让沈渊心里那根绷到快断的弦,终于没有彻底崩开。
他不是一个人往下跳。
上面还有人替他守着。
沈渊跳下去前,塌沟边又响了一下。
不是鼠叫。
是旧砖被底下挤裂。
裂声一路往北去,像有东西顺着地底提醒他:再慢一点,粮仓和北门也会开口。
赵铁听得脸色发沉。
“别让它牵着跑。”
“我知道。”
沈渊把绳结压紧。
“先断眼前这口,再追下一口。”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稳了些。
以前他习惯闻到哪里追哪里,可现在他知道,狼祭侍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追错。先有塌井,后有活钉,眼下这口旧沟也一样。
所以他下去不是为了杀光所有鼠。
是为了拿到阶段结果:断军属棚这一口,确认源头通向哪里,再把旧水脉入口逼出来。
目标清楚,人就不会在黑沟里乱转。
他看向赵铁。
“半炷香内,我若没声,你们先撤棚,不等我。”
赵铁冷笑。
“想得美。半炷香没声,我先把绳往回拽。”
赵铁没有再拦。
他只是把绳在腕上又缠了一圈。
这一圈绳,不一定真能把沈渊从地底拉回来。
可它能让沈渊知道,上面还有人拽着他。
对一个正要把自己当活钉的人来说,这一点很要紧。
沈渊提枪下压。
沟里的红点齐齐往后一缩,又更凶地扑上来。
魏老疤把绳尾在腰上绕死,朝沈渊点了一下头。
这个沉默的老兵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每一次都站在该站的位置。
沈渊记下了。
凉关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拼命。
这念头像一枚压舱石,让他跳下去时没有被腕上那截残秽带偏。
这一跳,不是逃,是把问题带到能解决的地方。
只要这条线还拴在他身上,小鱼那边就能多退几步,军属棚也能多活几口气。
他不能慢。
他必须活着回去吃那块饼。
“我去断它的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