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截击
第二十二章:截击 (第2/2页)陈默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先生,苏姑娘哭了。”
“我知道。”
“你不去追她?”
“不去。追上了,说什么?说我不会死?说了她也不信。”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欠小禾一根糖葫芦。欠苏姑娘一件棉袄。欠马铁柱一顿酒。欠韩彪一双靴子。欠张大一本书。欠我——”陈默顿了顿,“欠我一条命。你还完了,才能死。”
李俊生看着他,笑了。“好。那我还完了再死。”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二十一个人就站在了营地门口。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干粮和水壶,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拿着弩。陈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背上背着一壶箭。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那是苏晚晴连夜改的,把灰色的棉袄染成了黑色,还缝了几个暗袋,可以装东西。
苏晚晴站在营地门口,怀里抱着小禾。小禾还在睡,小脸埋在苏晚晴的颈窝里,手裡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苏晚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俊生。
李俊生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等我回来。”
苏晚晴点了点头。
李俊生转过身,带着二十个人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们走的是小路。小路比大路难走得多,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但小路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陈默走在最前面,步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其他人跟在他后面,排成一列纵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响,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晨风中起伏。
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停下来休息。没有人点火,没有人做饭,每个人就着凉水啃了几口干粮,然后靠着河沟的土壁闭上了眼睛。陈默没有睡,他坐在河沟的最高处,背靠一块石头,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李俊生也没有睡。他靠着土壁,掏出笔记本,在黑暗中写了一行字。他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但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行字是什么。“第二天。还在路上。陈默说我还欠他一条命,还完了才能死。他说得对。我还欠很多人。欠小禾的糖葫芦,欠苏姑娘的棉袄,欠马铁柱的酒,欠韩彪的靴子,欠张大的书,欠陈默的命。还完了之前,我不能死。”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三天夜里,他们到了永济渠。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永济渠比李俊生预想的要宽,河面有十几丈宽,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两岸是枯黄的芦苇荡,芦苇很高,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陈默指着前方的一个弯道。“就是那里。弯道,船到那里必须减速。”
李俊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道的走向从东西变成了南北,弯道很大,船到了那里确实需要减速,不然会撞上岸。弯道的外侧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密,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树林里很暗,月光照不进去,黑漆漆的,像一个大口。
“藏进去。”李俊生说。
二十一个人钻进了柳树林。树林里很潮湿,到处都是枯叶和泥巴,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气味,是树叶和死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们在树林里找到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空地,坐下来,没有点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运粮队来。
没有人知道运粮队什么时候来。斥候回报说,大概就在这两天。但“大概”这两个字,在战场上等于“不知道”。李俊生靠在柳树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河面上的声音,听芦苇荡里的声音,听风的声音。
陈默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根槐木棍,眼睛盯着河面的方向。
“先生,”他低声说,“你说,契丹人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粮草烧了。没有粮草,骑兵就是废物。他们比我们急。”
陈默没有再问。
等了大约两个时辰,河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船,是声音。人的声音,从上游飘下来,顺着水流,越来越近。李俊生睁开眼睛,站起来,透过柳树的枝丫看向河面。
来了。
第一批是三艘船,每艘船很大,吃水很深,船身上露出水面的部分不到一尺——这说明船上装满了东西。船上站着几个契丹士兵,手里拿着火把,火光照亮了河面和两岸的芦苇荡。船队走得很慢,比人走路还慢,到了弯道,速度更慢了,几乎是在河面上漂。
李俊生屏住呼吸,看着那些船慢慢地进入弯道。他心里数着——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后面还有,不止三艘。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整整九艘船,排成一条长龙,在弯道里挤成一团。
“准备。”他低声说。
二十个人无声地举起了弩,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陈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一个箭头上的布条都点着了,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
“放。”
二十支火箭同时射出去,划破了夜空,像一场绚丽的流星雨。火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巴,照亮了河面、芦苇荡、柳树林,还有那些契丹士兵惊愕的脸。
第一支火箭落在第一艘船的粮袋上。粮袋是麻布做的,里面装的是粟米,遇火即燃。火苗在夜风中迅速蹿高,舔着船舷,烧着船帆。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第二十支——火箭如雨点般落下,九艘船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契丹人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粮草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有人跳进水里,被冰冷的河水吞没;有人试图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来不及;有人拿着刀朝柳树林冲过来,但被弩箭射倒在岸边。
“撤!”李俊生下令。
二十一个人转身就跑。他们跑进了芦苇荡,猫着腰,在齐腰高的枯草中穿行。身后是火海,是惨叫,是混乱。他们没有回头。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片丘陵地带。陈默停下来,举起左手。整个队伍在一瞬间停下来。
“歇一会儿。”李俊生说,“清点人数。”
二十个人,一个不少。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马铁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韩彪靠着土坡,手在发抖;张大蹲在地上,把弩拆了又装上,装了又拆。
李俊生在陈默旁边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在月光下写了一行字。“第三天。永济渠。烧了契丹人九艘粮船。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掉队。该还的命多了一条。”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云层散去了,星空很亮,银河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横贯天际。
“走吧。”他站起来,“还有三天的路。”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