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归途
第二十三章:归途 (第1/2页)回邺都的路,比来的路更难走。不是路变坏了,是他们变弱了。来的时候,二十一个人揣着孤注一掷的狠劲,眼睛里只有目标,脑子里只有计划,脚下生风,三天走了别人五天的路。回去的时候,那股狠劲泄了,身体开始算账了。马铁柱的膝盖肿了,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韩彪的肩膀脱臼了——不是被敌人打的,是拉弩的时候用力过猛,自己拉的;张大的脚底板磨出了两个血泡,走一步疼一步,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还有陈默,他的左肩伤口又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但他一声不吭,走在最前面,步伐还是那么稳,像什么事都没有。
李俊生没有受伤。不是因为躲得好,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撤退的时候,一个契丹兵从芦苇荡里冲出来,举着刀朝他扑过来,他来不及反应,甚至连刀都来不及拔。陈默从旁边冲过来,一棍子砸在契丹兵的脑袋上,把人砸飞出去。契丹兵的刀划破了陈默的左臂,血溅了李俊生一脸。陈默没有停,拉起李俊生就跑,跑出去半里路才松开手。李俊生的脸上都是血,他分不清是陈默的还是契丹兵的。陈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扯下一块衣角缠了两圈,继续走,没有说一句话。
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子。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坯房,屋顶塌了大半,墙上裂着口子,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井已经干了,井底堆着碎石和烂木头。
“今晚在这里过夜。”李俊生说。
二十一个人分散到几间屋子里。有人躺下就不动了,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默默地啃着干粮。陈默靠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槐木棍,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动——他在听周围的动静。李俊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解开他左臂上缠着的布条。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色的痂。他从背包里拿出金创药——苏晚晴给他准备的,用小瓷瓶装着,瓶口用蜡封着,防潮——倒了一些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疼吗?”他问。
“不疼。”陈默说。
“骗人。”
陈默没有说话。
李俊生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替我挡刀了。”
“不挡,先生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还债了。”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硬,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生,你说过,咱们都不死。”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疲惫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好。都不死。”
那天晚上,李俊生没有睡。他靠在墙上,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但他不需要看——那行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第四天。撤退。陈默替我挡了一刀,左臂伤了,不深。马铁柱的膝盖肿了,韩彪的肩膀脱了,张大的脚底板磨破了。都活着,没有人掉队。该还的命又多了一条。”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呼吸声、偶尔的呻吟声。二十一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首不太整齐的、但充满了生命力的歌。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走。马铁柱的膝盖肿得更厉害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韩彪的肩膀还没接上——他自己不敢接,陈默不会接,李俊生试着帮他接,但手法不对,越弄越疼。到最后,是韩彪自己咬着牙,把肩膀往墙上一撞,“咔”的一声接上了,疼得他差点昏过去。
“韩校尉,”张大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你没事吧?”
“没事。”韩彪活动了一下肩膀,额头上全是汗,“走吧。”
张大走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吃点。有力气。”
韩彪看着手里的半块干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把剩下的还给张大。“够了。你也要吃。”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还是溃兵、逃犯、没人要的弃子。现在他们走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替对方挡刀,给对方分干粮。这不是军队。军队是靠命令和纪律绑在一起的。这是一群靠信任和感情绑在一起的人。比军队更牢。
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邺都城的轮廓。
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大字看不清,但李俊生知道那是一个“郭”字。他的脚步加快了,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到了。”张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到了。”马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膝盖,脸上青筋暴起。
“到了。”韩彪靠着路边的树,闭着眼睛,肩膀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
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扇高大的木门。门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在夕阳下闪着光。门口的士兵还是那些人,甲胄鲜明,长矛如林,表情还是那么严肃,目光还是那么锐利。他们看了看李俊生的通行牌,看了看他身后的二十个人,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李俊生没有回营地。他让陈默带着其他人回去,自己一个人去了枢密使府。他需要见柴荣,需要把截击的结果告诉他,需要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天邺都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走在回廊里,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府里的气氛和他走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差了。回廊里的仆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连眼神都不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味,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偏厅的门开着。柴荣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俊生,笔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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