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沙漠
第十五章沙漠 (第2/2页)“你要回来吗?”他问。
卡里姆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会回来的,”他说,“我保证。”
他把那个布娃娃留给了孩子。
“这个给你,”他说,“它会替我看你。”
十一
二〇〇三年八月,联合国驻巴格达办事处被炸。
卡里姆和林晚在爆炸现场拍照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英国记者,五十多岁,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旧风衣。他看见卡里姆手里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
卡里姆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罗伯特·菲斯克。”
卡里姆愣住了。
罗伯特·菲斯克。他在贝鲁特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英国《独立报》的首席记者,在中东待了三十年,比任何人都懂这片土地。
“我看过你的照片,”菲斯克说,“阿富汗那组,拍得很好。”
卡里姆不知道该说什么。
菲斯克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林晚,笑了。
“两个年轻人,”他说,“还要在这片沙漠里待很久。记住,别死。”
十二
二〇〇四年,费卢杰。
那一年,美国人对费卢杰发动了两次进攻,把这个城市炸成了废墟。卡里姆和林晚跟着美军进去,看见的是一座死城。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是那些无处可逃的人。
他们走在废墟里,拍那些被炸死的人。有一个母亲,抱着两个孩子,死在一起。有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祈祷的时候被炸死。有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握着枪,眼睛还睁着。
林晚一边拍一边流泪。她拍了三年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费卢杰让她知道,永远不会有习惯的那一天。
卡里姆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要拍。”
十三
二〇〇五年,卡里姆收到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
信是梅的助手写的:
“卡里姆先生:
阮氏梅女士于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她走得很安详。
她留给您一封信。随信附上。
她的遗物按照她的遗嘱,寄给您保管。
节哀。
皮埃尔”
卡里姆的手在发抖。他拆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卡里姆:
我走了。去找林卫国了。去找我爸爸、妈妈、太爷爷了。
那台莱卡,还在你手里吧?用着就好。
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记忆,都在那个箱子里。箱子寄给你了。替我保管好。
有一天,你也会老的,也会走不动的。到时候,找一个愿意用命换真相的人,把箱子给他。
就像林卫国传给我,我传给你一样。
永远爱你的梅”
卡里姆读完信,眼泪流了下来。
他把信折好,和那枚徽章、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梅走了。
那个在贝鲁特废墟里教他拍照的女人,那个给他第一台相机的女人,那个说“怕也要拍”的女人,走了。
但她的记忆还在。
在那个箱子里。
在他心里。
十四
一个星期后,箱子到了。
卡里姆打开它,看见里面是一排排泛黄的笔记本,一叠叠黑白照片,还有那些镂空的镜头徽章。林墨卿的,林慕青的,林晚的,林卫国的,梅的。
一百三十五年。
八代人。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轻轻抚摸着。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破损了,但里面的字还很清晰。他看不懂中文,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每一页,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死去的人。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红了。
“太爷爷的,”她轻声说,“外婆的,妈妈的,爸爸的……”
卡里姆把那枚林卫国的徽章递给她。
“这是你爸爸的,”他说,“你该留着。”
林晚接过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里。徽章很凉,但她的心很热。
十五
二〇〇六年,萨达姆被处死。
二〇〇七年,美军增兵伊拉克。
二〇〇八年,卡里姆和林晚去了巴士拉,去了摩苏尔,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他们拍那些在爆炸中死去的人,拍那些在暴力中逃亡的人,拍那些永远看不见和平的人。
二〇〇九年,卡里姆收到一封从白沙瓦寄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卡里姆:
我是阿米尔。你还记得我吗?二〇〇三年,巴格达,你救了我。你给我那个布娃娃。我一直留着。
我十八岁了。我也想当记者。像你一样。
我可以来找你吗?
阿米尔”
卡里姆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阿米尔。
那个孩子,长大了。
那个他留了一个布娃娃的孩子,长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巴格达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任何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延续。
十六
二〇一〇年,阿米尔来到巴格达。
他二十岁了,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他的脖子上挂着那台破旧的相机——是他攒了三年钱买的二手机。他的口袋里放着那个布娃娃——卡里姆给他的那个,林卫国的,梅的,一百三十多年的记忆。
卡里姆在机场接他,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笑了。
“你来了。”
阿米尔点点头,眼睛红了。
“老师,”他说,“我来跟你学。”
卡里姆摇摇头。
“不是跟我学,”他说,“是跟那些死去的人学。他们教会了我怎么拍,我教会你。”
他把那台莱卡拿出来,递给阿米尔。
“这是林卫国的,梅的,我的,”他说,“现在给你。”
阿米尔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相机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无数人的命。
“我会用好的,”他说,“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十七
二〇一一年,卡里姆收到一封从纽约寄来的信。
信是詹姆斯的女儿写的:
“卡里姆先生:
我父亲詹姆斯·克莱尔于二〇一一年二月去世,享年九十三岁。他走得很安详。
他让我告诉您:那枚徽章,就留给您了。您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说,他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林卫国。
珍重。
艾米丽·克莱尔”
卡里姆读完信,把信折好,和那些徽章放在一起。
詹姆斯也走了。
那个在顺化和林卫国一起拍照的人,那个在柬埔寨见证红色高棉的人,那个在白沙瓦给他徽章的人,走了。
他拿出那枚詹姆斯的徽章——托马斯·克莱尔的,威廉·克莱尔的,一百多年前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他们戴过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很凉,但很重。
“威廉,托马斯,詹姆斯,”他轻声说,“你们都回家吧。”
十八
二〇一一年,叙利亚开始动荡。
卡里姆看着新闻,知道又要打仗了。阿萨德不会轻易放手,反对派不会轻易投降,那些躲在背后的势力不会轻易罢休。叙利亚会变成另一个伊拉克,甚至更惨。
林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画面。
“卡里姆,”她说,“我们要去吗?”
卡里姆沉默了很久。
“去,”他说,“有人死去的地方,就有人需要被记住。”
林晚点点头。
他们开始收拾行李。
阿米尔也来了,脖子上挂着那台莱卡。
“我也去。”他说。
卡里姆看着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跟着梅上战场的时候。
“好,”他说,“一起拍。”
十九
出发前的一天晚上,卡里姆把那个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林墨卿的笔记本,林慕青的照片,林晚的信,林卫国的底片,梅的日记,还有那些徽章——索菲的,弗兰克的,阿尔弗雷德的,威廉的,托马斯的,詹姆斯的,林卫国的,梅的。
九枚徽章,九个人,一百四十多年的记忆。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排好,让那些镂空的镜头对着窗外。
“太爷爷们,”他轻声说,“我要去叙利亚了。那里也有很多人会死。我会替你们记住他们。”
窗外,月亮很亮。
月光照在那些徽章上,镂空的镜头里,映出星星点点的光。
像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
二十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了。
卡里姆背着那个箱子,林晚背着相机,阿米尔也背着相机。三台莱卡,三个人,三个世代。
走到门口,卡里姆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他住了八年的公寓。
桌上,放着那个布娃娃。梅的,林卫国的,一百三十多年的那个。他决定不带它走,让它留在这里,替他看着这间屋子。
“等我回来。”他说。
门关上了。
他们走进巴格达的街道,走进那些拥挤的人群,走进那片永远不会有尽头的沙漠。
前方,是叙利亚。
是战争。
是死亡。
是那些需要被记住的人。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是见证者。
因为还有人需要被记住。
因为只要还有人记得,死去的人就不会消失。
【第十五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罗伯特·菲斯克(英国)在巴格达与卡里姆相遇
玛丽·科尔文(美国)林晚的精神气质有她的影子
伊拉克战争中的西方记者群像卡里姆、林晚、阿米尔的经历
彼得·阿内特(新西兰)通过卡里姆的采访本·拉登经历致敬
柬埔寨、阿富汗时期的记者通过回忆延续
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和“怕也要拍”的精神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