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纸鸢
第七章纸鸢 (第2/2页)有一天,她问托马斯:“托马斯叔叔,你为什么不当作家?你父亲说,你年轻的时候想当作家。”
托马斯笑了,那是一种很苦涩的笑。
“我是想当作家,”他说,“一九一六年,我在索姆河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想着等我好了,就写一本小说,写这场战争,写那些死去的人。但等我出院了,我发现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小说是假的,”托马斯说,“你可以编故事,可以让人物说你想让他们说的话。但那些真的死去的人,他们不能说假话。他们需要的是真的记录,不是编的故事。”
林晚听着,若有所思。
“所以你当了记者?”
“所以我才当了记者,”托马斯说,“你爷爷那一代人,用笔记录真相。我父亲那一代也是。我这一代,还是。也许你这一代,也是。”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
十一
一九三五年,华北事变。
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
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林慕青正在编辑部的办公室里写稿子。沈亦云冲进来,手里拿着电报,脸都白了。
“卢沟桥!日本人和中国军队打起来了!”
林慕青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下笔,站起来。
沈亦云看着她:“你要去?”
林慕青点点头。
“我也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林晚。二十三岁的林晚,已经是个大人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爷爷,像妈妈。
林慕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林晚点点头。
林慕青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女儿,然后说:
“走。”
十二
七月九日,他们到达北平。
那是一座战云密布的城市。街上到处是军人,到处是难民,到处是那种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卢沟桥的战斗还在继续,枪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远方的雷声。
林慕青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安顿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租一辆自行车。
“妈,租自行车干什么?”林晚问。
林慕青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检查那辆车的车胎和刹车。
沈亦云在旁边说:“你妈妈要骑车去卢沟桥。”
林晚愣住了:“骑车?三十多里路!日本人的炮弹在飞!”
林慕青直起腰,看着她:“你爷爷当年骑车去卢沟桥的时候,没人问他炮弹的事。”
林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这个故事。爷爷去卢沟桥,是一九三七年——不,是一九三七年?不对,爷爷是一九二〇年去世的。那是另一个故事?她突然想起,爷爷讲过的,是一个叫方大曾的年轻记者,一九三七年骑车冲向卢沟桥。但那个故事,是爷爷讲的吗?还是妈妈讲的?她有点混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做过这件事。有人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骑着自行车,冲向战场。
那个人,她没见过。
但那个人,是她的同路人。
十三
七月十日,林慕青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林晚和沈亦云坐着一辆租来的马车跟在后面。林慕青骑得很快,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路灰尘。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拉满的弓。
三十多里路,她骑了三个多小时。
到达卢沟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座桥还在。古老的石桥,桥栏上雕着狮子,桥下的永定河水缓缓流过。但桥上没有人——除了那些穿着土黄色军服的中国士兵,趴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桥的另一头。
桥的那一头,是日本人。
林慕青扔下自行车,掏出相机,开始拍照。她拍那些士兵的脸,拍那些沙袋上的弹孔,拍桥栏上被子弹打掉的狮子头。
林晚跟在后面,掏出本子,开始记。她记那些士兵的年龄——大部分都很年轻,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她记他们说的话——有人说“不怕”,有人说“想家”,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桥的那一头。
沈亦云也在记。他的笔很快,字很稳,像几十年前跟林墨卿在凡尔登时一样。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看着他们。
“你们是记者?”
林慕青点点头。
那士兵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好。你们记下来,让后头的人知道,我们没白死。”
林慕青看着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什么不打紧。你记着,有一个兵,守过这座桥,就够了。”
林慕青没有再问。她只是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那个士兵的脸,就这样留在了底片上。
十四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
村庄已经被炮火毁了一半,但还有几间房子能住人。他们借住在一户农民家里,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儿子也在队伍上。
“你们看见我儿子没有?”大娘问,“他也在卢沟桥那边,个子高高的,脸上有个疤。”
林慕青摇摇头。
大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要是看见他,告诉他,娘等他回家。”
林晚在旁边听着,眼眶湿了。
那天夜里,炮声一直没有停。林晚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爆炸声,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白天见过的那些士兵,想起那个说“记着我们没白死”的年轻人,想起那个等儿子回家的大娘。
她爬起来,掏出本子,点上油灯,开始写。
她写那个士兵的脸,写大娘说的话,写那些在炮声中颤抖的夜晚。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字,像在用笔给那些死去的人立碑。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写完了。
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远处,炮声还在响。
但她的心里,有一样东西,定了下来。
十五
七月二十八日,北平陷落。
林慕青他们是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天空突然暗了下来,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炮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枪炮声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停了。
然后他们看见那些溃兵。
一队一队的中国士兵,从北平的方向跑过来,有的带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浑身是血。他们跑过村庄,跑过田野,跑向任何可以跑的方向。
“败了!”有人喊,“北平丢了!”
林慕青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溃兵从她身边跑过。她想拦住一个问问情况,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只是跑,拼命地跑,像后面有鬼在追。
最后一个溃兵跑过来的时候,她终于拦住了他。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北平怎么样了?”林慕青问。
那士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没了。都……没了。”
“你们长官呢?”
“死了。都死了。”
林慕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卢沟桥呢?”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卢沟桥……还在。”
“还在?”
“桥还在,”那士兵说,“守桥的人,没了。”
他挣脱林慕青的手,继续往前跑,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里。
林慕青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林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妈,”她轻声说,“我们要进去看看吗?”
林慕青摇摇头:“不用了。我们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时代结束了,”林慕青说,“也看见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十六
八月,他们回到上海。
那是一座已经变了样的城市。到处是难民,到处是伤兵,到处是那些从北方逃来的人。报纸上天天都是前线的消息——南口失守,张家口失守,大同失守。日本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林慕青每天写稿,每天发稿。她把在卢沟桥看见的一切都写了下来——那些年轻士兵的脸,那个说“记着我们”的年轻人,那个等儿子回家的大娘。她知道这些稿子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她还是要写。
林晚也在写。她已经记满了五个笔记本,每一个本子都是那些她见过的人,那些她听过的话,那些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瞬间。
有一天,林晚问她:“妈,我们写的这些,真的有人看吗?”
林慕青想了想,说:“现在也许没人看。但以后会有人看的。”
“什么时候?”
“等战争结束了,”林慕青说,“等那些活着的人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些死去的人,是怎么死的。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来找这些东西。”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战争永远不结束呢?”
林慕青看着她,轻轻笑了。
“那我们就一直记下去。记到死。记到有人接我们的班。”
她指着林晚手里的那个布娃娃:“就像你爷爷把那个留给你一样。”
林晚低下头,看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
它已经很旧很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林晚一直带着它,像爷爷还在身边。
她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十七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陷落。
林慕青带着林晚和沈亦云,挤上了最后一班去香港的船。
船开出吴淞口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那座她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市,正在被战火吞噬。她能看见远处的浓烟,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炮声。
林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布娃娃。
“妈,”她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林慕青沉默了很久。
“会,”她最后说,“一定会。”
“什么时候?”
“等我们把日本人赶走的那一天。”
林晚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看着那座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城市。
海风吹过来,很冷。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十八
一九三八年,武汉。
一九三九年,重庆。
一九四〇年,延安。
林慕青和林晚去了一个又一个地方,记了一本又一本。她们看见那些从沦陷区逃出来的难民,看见那些奔赴前线的年轻人,看见那些在轰炸中死去的人。她们也看见那些在后方坚持抗战的人,看见那些在窑洞里写文章的作家,看见那些在街头募捐的学生。
一九四〇年冬天,她们在重庆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美国人,穿着旧军装,拿着相机,在轰炸后的废墟里拍照。他拍得很专注,像那些废墟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林晚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尘土的脸。他打量着林晚,突然笑了。
“你是林慕青的女儿吧?”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
林晚愣住了:“你认识我妈妈?”
“我不认识,”那个人说,“但我认识你爷爷。林墨卿。一九一八年,凡尔登。我见过他。”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谁?”
那个人伸出手:“我叫罗伯特·卡帕。我是个摄影师。”
【第七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方大曾(中国,卢沟桥事变报道第一人)林慕青骑车冲向卢沟桥的场景,致敬方大曾
范长江(中国,大公报记者)林慕青在抗战前线的报道有范长江的影子
罗伯特·卡帕(美国,战地摄影之神)本章结尾登场,为后续故事埋下伏笔
欧内斯特·海明威(美国)通过托马斯的回忆(索姆河受伤)提及
托马斯·克莱尔(虚构,融合海明威等)延续威廉的使命,在中国见证抗战
林慕青(虚构,融合方大曾、胡济邦等)第二代核心人物的成长
林晚(虚构,第三代)开始自己的见证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