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灰烬
第六章灰烬 (第2/2页)九个小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村庄,往战场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第一批尸体。
那是法国士兵,穿着蓝色的军服,躺在被炸烂的田野里。有的被炸成了几截,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沈亦云蹲下来,看着那些脸。有的很年轻,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很老,四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他们的眼睛都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先生,”沈亦云说,“他们……”
林墨卿点点头:“我知道。”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他写那些尸体的位置,写他们脸上的表情,写他们身上那些还没寄出去的家信。一封信从一个小兵的口袋里滑出来,他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亲爱的妈妈:这里的天气很冷,但我不怕。等打完仗,我就回家。你的儿子,皮埃尔。”
林墨卿把信折好,放回那个小兵的口袋里。
“会有人替他寄吗?”沈亦云问。
林墨卿摇摇头:“不会。他妈妈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了。”
十三
凡尔登战役打了十个月。
十个月里,林墨卿和沈亦云一次又一次地深入战场。他们看见法国士兵在泥泞的战壕里挣扎,看见德国士兵在铁丝网前倒下,看见那些被毒气毒死的年轻人,脸扭曲得像鬼一样。
他们看见一个叫“沃堡”的地方,法国人守了六个月,最后投降的时候,只剩几十个人还活着。他们看见一个叫“死人山”的地方,双方死了十几万人,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
有一次,他们被困在一个被炸毁的村庄里,整整三天三夜。外面是炮火,是子弹,是那些被炸得到处乱飞的尸体。他们躲在一个地窖里,听着上面的动静,谁也不敢说话。
第三天,炮火终于停了。他们爬出地窖,发现整个村庄已经不见了。房子全塌了,树全断了,路全没了。只有那些尸体还在,一具一具,躺在废墟中间。
沈亦云站在那里,突然跪了下来。
他哭了。
那是林墨卿第一次看见他哭。
十四
一九一六年七月,索姆河战役打响。
那是一场比凡尔登更惨烈的屠杀。第一天,英军就死了六万人。六万人,一天之内,全部被德国人的机枪打死。
林墨卿没有去索姆河。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六十九岁的他,连续在战场待了一年半,终于倒下了。
沈亦云把他送到后方医院,然后一个人去了索姆河。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一样。眼睛里的光没有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了,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了。他把笔记本交给林墨卿,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林墨卿翻开笔记本,只看了一页,手就抖了起来。
那一页上,只有几个字:
“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索姆河。六万人。一天。”
下面是一幅速写——不是沈亦云画的,他不会画画。那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贴在笔记本上。
速写上,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野上密密麻麻地躺着尸体。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像一片尸体的海洋。
下面有一行英文:
“IfIdie,rememberme.”
如果我死了,记住我。
林墨卿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他想起索菲,想起弗兰克,想起阿尔弗雷德,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每个人都说过同样的话。
记住我。
十五
一九一七年四月,美国对德宣战。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俄国爆发革命。
一九一八年三月,德国发动最后一次总攻。
林墨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沈亦云给他念这些消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走不动了,但他还在记。他让沈亦云把每天听到的消息都记下来,一页一页,整整齐齐。
“林先生,”沈亦云有一天问他,“你为什么还要记?你已经记了一辈子了。”
林墨卿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要看。”
“谁要看?”
“那些死了的人,”林墨卿说,“他们看不见了。我们要替他们看。”
沈亦云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他最后说,“你死了以后,谁来替你记?”
林墨卿笑了。
“有一个人,”他说,“我女儿。她说过的,等她长大了,也要来记。”
十六
一九一八年八月,林墨卿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林慕青写的,字迹还是那样清秀:
“爹爹:
收到你的信了。娘去年走了,走得很安详。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她知道你做的事是应该做的。
孩子已经三岁了,是个女孩,我给她取名叫‘林晚’。林晚,夜晚的晚。我希望她长大后,战争已经结束了,她可以活在和平的夜晚里。
但我知道,这可能只是希望。所以我教她认字,教她看报纸,教她记住那些死去的人。等她长大了,如果战争还没结束,她会替我们继续记。
爹爹,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想让你看看你的孙女。
女儿慕青”
林墨卿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孙女。林晚。
他从来没见过她。但他知道,她会记住的。
十七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停战协定签署。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墨卿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沈亦云冲进来,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表情——那是笑,也是哭,是激动,也是茫然。
“林先生!停战了!战争结束了!”
林墨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
“结束了?”他喃喃道,“真的结束了?”
沈亦云使劲点头:“真的!今天上午签的协定!德国投降了!”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还有他在凡尔登和索姆河见过的无数张脸。他们等不到这一天了。
“带我出去看看。”他说。
沈亦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医院。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民,都在欢呼,在拥抱,在哭泣。有人挥着旗帜,有人唱歌,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林墨卿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巴黎围城结束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欢呼的人。那时候他想,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
但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字,又打起来了。
现在,这场“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也结束了。
下一次呢?
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战争就没有真正结束。
十八
一九一九年春天,林墨卿终于回到了上海。
七十二岁的他,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直不起来,走路要拄着拐杖。但他的手还能写字,他的眼睛还能看,他的心还记得。
林慕青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码头等他。
那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她看着这个从船上走下来的老人,有点害怕,躲在妈妈身后。
“晚晚,”林慕青蹲下来,对她说,“这是你爷爷。”
小女孩探出脑袋,看着林墨卿。
林墨卿也看着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布娃娃,递给小女孩。
“这是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的,”他说,“它陪了爷爷三十五年。现在送给你。”
小女孩接过来,看着那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爷爷,你看见的那些人,都死了吗?”
林墨卿愣住了。
林慕青也愣住了。
“晚晚!”她轻声喝道,“不许胡说!”
但林墨卿摆了摆手。他蹲下来,看着孙女的眼睛。
“是的,”他说,“都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看?”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如果有人记得,他们就没有真的死。”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很久。她不懂。但她记住了爷爷的话。
很多年后,当她站在叙利亚的废墟中,翻开那本泛黄的日记时,她会想起这个春天的下午,想起爷爷说的这句话。
如果有人记得,他们就没有真的死。
十九
一九一九年秋天,林墨卿收到了威廉的最后一封信。
信是从伦敦寄来的,很短:
“林:
我要走了。医生说还有三个月,也许更短。我不怕死,我见过太多死了。我只是在想,那些我们记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知道吗?
托马斯在前线受了伤,但还活着。他说战争结束后要继续当记者。我劝他别干了,他不听。他像当年的我一样,什么都拦不住。
我把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速写本都留给他了。他会替你、替我、替索菲、替弗兰克、替阿尔弗雷德,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林,这辈子认识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威廉”
林墨卿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和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已经装满了整整一个柜子。
每一个本子,都是一段记忆。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死去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的秋天,天空很蓝,阳光很好。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林晚在院子里玩。
他看着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突然想起威廉信里的那句话:
“他们会替你、替我、替索菲、替弗兰克、替阿尔弗雷德,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是的。
他们会的。
二十
一九二〇年三月的一个夜晚,林墨卿在睡梦中去世了。
林慕青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枕头旁边放着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
“我记了一辈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那些死去的人,如果你们能听见,我想告诉你们:我记住了。每一个都记住了。
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威廉……还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你们都在这本子里,在这个柜子里,在我的心里。
现在我要去找你们了。
林墨卿”
林慕青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那个装满记忆的柜子里。
她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爹爹,你去找他们吧。这边的事,我来替你记。”
窗外,三月的春风轻轻吹过。
院子里,六岁的林晚正在追一只蝴蝶。
她不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她只知道,爷爷留给她的那个布娃娃,还在她枕头边,替爷爷看着她。
很多年后,当她第一次踏上战场的时候,她会把这个布娃娃带在身边。
就像爷爷当年带着妈妈给的那个一样。
见证者的路,永远不会断。
【第六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威廉·拉塞尔(英国)威廉·克莱尔的结局,书信传承
亨利·维泽特利(英国)通过回忆和徽章传承
弗兰克·维泽特利(英国)通过回忆和速写本传承
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英国)死在巴尔干,遗作传承
约翰·里德(美国,震撼世界的十天)俄国革命的报道融入背景
欧内斯特·海明威(美国)托马斯的受伤经历有海明威的影子
索姆河战役中的无名记者沈亦云的见证
凡尔登战役中的无名记者林墨卿和沈亦云的见证
中国早期的战地记者林墨卿的一生总结
方大曾(未来的抗战记者)林晚的志向有方大曾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