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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海雾

第四章海雾 (第1/2页)


  
  一八九四年七月,上海。
  
  林墨卿站在《申报》编辑部的窗前,望着外滩的方向。黄浦江上停满了外国军舰,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德国的,还有几艘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些黑色的船身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炮口对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九年前从中法战场回来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去前线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编辑部的人开始叫他“林老”。他笑着接受了,每天按时上下班,写写社论,审审稿子,偶尔去茶馆听听说书先生讲《三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战场上的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的半截身子,灰烬里那截戴着铜戒指的手指,索菲最后转身时的背影,弗兰克留在速写本上的那些画——它们总是在深夜来访,在他的梦里一遍遍重演。
  
  “林先生。”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伦敦来的。”
  
  林墨卿接过来,拆开。电报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朝鲜局势紧张,日本出兵,清廷增援。我已在路上,预计八月初到上海。见面详谈。威廉。”
  
  林墨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威廉。二十三年了。从普法战争到俄土战争,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他们已经二十三年没见面了。这些年他们一直通信,他知道威廉去了非洲,去了印度,去了每一个有战争的地方。他也知道威廉的妻子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托马斯,现在已经九岁了,和他女儿林慕青同岁。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个衣袋里还有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是当年威廉在巴黎给他的那枚,他一直带着,从没离身。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他望着黄浦江上那些巨舰,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在巴黎圣克卢门外的那条战壕。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战争只是欧洲人的事,离中国很远。
  
  现在战争到家门口了。
  
  二
  
  林慕青九岁了,正是爱问问题的年纪。
  
  “爹爹,你要去哪里?”她看着父亲收拾行李,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林墨卿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爹爹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里?”
  
  “朝鲜。”
  
  “朝鲜在哪里?”
  
  “在海的那边。”
  
  林慕青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边也有打仗吗?”
  
  林墨卿沉默了。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骗她,但也不想告诉她真相——那边确实在打仗,而且很快会有很多人死。
  
  “有。”他最后说,“所以爹爹要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会死的人。”
  
  林慕青不懂。她歪着头,又问:“为什么要看他们死?”
  
  林墨卿把她抱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因为,”他说,“如果他们死了,没有人记住他们,他们就真的消失了。爹爹去看,然后写下来,让很多人记住他们。这样他们就不会消失。”
  
  林慕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从父亲怀里挣下来,跑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小小的布娃娃,塞进林墨卿的行李里。
  
  “这个给你,”她说,“让它替我看着你。”
  
  林墨卿看着那个布娃娃,眼眶湿了。他把布娃娃小心地放好,又抱了抱女儿,然后提起行李,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爹爹,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三
  
  一八九四年八月五日,上海码头。
  
  威廉·克莱尔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林墨卿差点没认出他来。
  
  二十三年不见,威廉老了太多。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蹒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蓝得像冬天的大海,里面藏着无数战场上的记忆。
  
  “林!”威廉看见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二十三年了!”
  
  林墨卿也抱住他,两个老人站在码头上,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孩子。周围人来人往,搬运工喊着号子,小贩吆喝着叫卖,外国水手大声说笑着走过。没有人注意这两个抱在一起的老人。
  
  “你老了。”林墨卿说。
  
  “你也是。”威廉说。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四
  
  那天晚上,他们在外滩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
  
  酒馆里烟雾缭绕,挤满了水手、商人和各国的冒险者。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杯威士忌。威廉掏出烟斗,慢慢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
  
  “我儿子托马斯,”他说,“九岁了,长得像我,脾气也像我。他妈妈整天担心他长大了也当记者。”
  
  林墨卿笑了:“我女儿也九岁,叫林慕青。她今天早上塞给我一个布娃娃,让我带着上战场。”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布娃娃,”他重复道,“布娃娃。我当年上战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儿子昨天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爸爸,你打完仗早点回来,不要死在外面’。我看了,差点没哭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酒馆里的喧闹声仿佛离他们很远。
  
  “威廉,”林墨卿问,“你见过那么多战场,有没有哪一次,让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威廉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他说,“索菲死的时候,我觉得撑不下去了。弗兰克死的时候,我也觉得撑不下去了。但后来我发现,只要还有战争,只要还有人死,我就必须撑下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人替他们记住。”
  
  林墨卿点点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地划过喉咙,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朝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威廉问。
  
  “很糟。”林墨卿说,“日本出兵比清廷快,现在已经占领了汉城。他们在扶植自己的傀儡,清廷派去的军队还在路上。这一仗,凶多吉少。”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在伦敦听说,日本人的军队训练得很好,装备也很新。清廷的军队……恐怕不是对手。”
  
  “我知道。”林墨卿说,“但我还是要去。我是中国人,我欠这里的人。”
  
  威廉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五
  
  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五日,林墨卿和威廉抵达朝鲜仁川。
  
  那是一座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城市。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脸上全是惊慌和绝望。日本兵在街上巡逻,见人就盘查,稍有可疑就抓起来。朝鲜的官员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衙门和满地的文件。
  
  他们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一个姓朴的年轻人,会说一点英语。朴告诉他们,日本人和朝鲜人已经打起来了,清廷的军队驻扎在平壤,那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
  
  “你们要去平壤?”朴瞪大眼睛,“那里在打仗!会死的!”
  
  威廉笑了笑:“我们就是去看打仗的。”
  
  朴看着这两个老头,像看疯子一样。
  
  六
  
  从仁川到平壤,他们走了十天。
  
  那十天里,林墨卿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惨的景象。逃难的百姓挤满了每一条道路,老人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死;孩子丢了父母,在人群里哭喊着寻找;年轻的姑娘脸上涂着锅灰,生怕被日本兵抓走。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有的就那么躺在路边,没人管。
  
  林墨卿一直在写。他写逃难的人群,写路边饿死的孩子,写那些被抛弃的老人。他的手没有停过,铅笔用秃了一支又一支。威廉也在写,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远方,盯着那片即将变成战场的土地。
  
  第九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村庄里歇脚。朴告诉他们,再走一天就能到平壤了。林墨卿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整理笔记。威廉在旁边抽烟斗,一言不发。
  
  “威廉,”林墨卿突然问,“你觉得我们写的这些,有用吗?”
  
  威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只知道,如果不写,就什么用都没有。”
  
  七
  
  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五日,平壤战役打响。
  
  林墨卿和威廉站在城外的一座山岗上,亲眼目睹了那场屠杀。日军从三个方向进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城里。清军的炮火很快就哑了,士兵们从城墙上跳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直接摔死。城里的百姓四散奔逃,但到处是子弹,到处是刀,跑不掉的就被砍死在街头。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清军败了。林墨卿看见那些溃兵从城里涌出来,往北跑,往山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日军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开枪,跑得慢的就倒在血泊里。
  
  “走吧,”威廉拉了拉他的袖子,“这里不安全。”
  
  林墨卿点点头,跟着威廉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了。
  
  山脚下有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清军士兵,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
  
  林墨卿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想起她塞给他的那个布娃娃。这个孩子也有家人吧?也有等着他回家的人吧?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画下了那张脸。他画得不好,但足够让后来的人记住——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死在了这里,死在离家几千里的地方。
  
  威廉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画完。
  
  “墓碑。”他说。
  
  林墨卿点点头:“墓碑。”
  
  八
  
  平壤失守后,他们跟着溃兵往北撤。
  
  那些溃兵里有清军,也有逃难的百姓。大家挤在一起,往义州的方向走。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药品。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着追兵来。
  
  林墨卿和威廉一直在写。他们写溃兵的绝望,写百姓的苦难,写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他们知道这些文字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他们还是要写。
  
  第九天,他们终于到了义州。那是朝鲜和中国交界的地方,鸭绿江就在前面。只要过了江,就是中国的土地了。
  
  但日军也在追。他们到达义州的时候,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外。
  
  “必须马上过江!”朴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跟着人群涌向江边。江上有几艘小船,但远远不够。人们争着抢着往船上爬,有人掉进水里,有人被挤下船,有人在岸上绝望地哭喊。
  
  林墨卿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但他还在写。他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
  
  威廉抓住他的胳膊:“林,该走了!”
  
  林墨卿点点头,收起笔记本,跟着威廉上了一艘小船。船很小,挤满了人,随时都可能翻。但没人敢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岸上的枪声越来越近。
  
  小船缓缓驶向对岸。林墨卿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义州城里升起了浓烟,看见日军的旗帜在城头飘扬,看见那些没能上船的人,在岸边绝望地挥手。
  
  他闭上眼睛。
  
  那一幕,他记了一辈子。
  
  九
  
  一八九四年十月,林墨卿和威廉到达旅顺。
  
  那是清军在辽东半岛最重要的要塞,也是日本人的下一个目标。他们到达的时候,城里已经挤满了从朝鲜和辽东各地逃来的难民。街道上到处是帐篷,到处是哭声,到处是饥饿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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