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沙漠
第三章沙漠 (第2/2页)“这是我叔父的,”他说,声音哽咽,“我记得他戴过它。一八七〇年,在巴黎,他给我看过。他说,这是他认识的一个英国记者送的,让他带着,遇见什么困难的时候,会有同路人帮忙。”
威廉闭上眼睛。亨利·维泽特利,那个他见过一面的疯子,也死了。死在苏丹的沙漠里,死在马赫迪的枪下,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他在哪里?”弗兰克问老人,“我想去看看他。”
老人摇了摇头:“我们把他埋了。就在一个沙丘下面。这地方的沙丘每天都在移动,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弗兰克没有说话,只是把徽章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八
一八八四年一月,威廉和弗兰克终于到达开罗。
弗兰克把他画的二十三张速写整理好,通过电报发回伦敦。威廉也写了一篇长长的报道,详细描述了谢坎的屠杀。他们的作品同时在《泰晤士报》和《伦敦新闻画报》上发表,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英国公众第一次知道,他们在苏丹的战争是这样的——七千人被屠杀,将军被斩首,埃及军队全军覆没。
但让威廉印象最深的,是弗兰克的那几张速写。那些画比他的文字更有力量——那些绝望的眼睛,那些扭曲的肢体,那些躺在血泊中的面孔,全都栩栩如生,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无法忘记。
“你的画会比我写的字流传得更久,”威廉对弗兰克说,“一百年后,人们还会记得你画的这些脸。”
弗兰克摇摇头:“一百年后,这些脸的主人早就化成灰了。记住他们的,只有我们这些人。”
威廉沉默了。他想起了索菲,想起了她最后的那封信,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让后来的人记住。”
他们都一样。
都在用命换墓碑。
九
在开罗待了半个月后,弗兰克告诉威廉,他要回苏丹。
“你疯了?”威廉瞪着他,“谢坎的事才过去两个月,马赫迪的人现在正得意,你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弗兰克说,“但我的工作还没做完。我画了谢坎,但没画喀土穆。戈登将军正在那里,整个英国都在等他被围困的消息。如果我不去,谁去?”
戈登将军。这个名字威廉太熟悉了——查尔斯·乔治·戈登,英国人眼中的英雄,曾经在中国指挥过常胜军,镇压过太平天国,现在被派到苏丹去组织撤离。但所有人都知道,撤离根本来不及了。马赫迪的军队正在向喀土穆逼近,戈登很快就会被困在那座孤城里。
“戈登能守得住吗?”威廉问。
弗兰克摇摇头:“守不住。喀土穆的粮食最多撑半年,马赫迪有几十万人。他死定了。”
“那你还要去?”
“正因为这样才要去,”弗兰克说,“见证一个英雄的结局。这是记者的本分。”
威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才三十岁,已经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四十岁的人,但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和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我跟你去。”威廉说。
弗兰克笑了,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年纪大了,身体也撑不住。苏丹的沙漠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你已经死里逃生一次了,不能再冒险。”
“那你呢?”
“我还年轻,”弗兰克说,“就算死了,也够了。我见过谢坎,见过戈登,见过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我这辈子,值了。”
十
一八八四年二月,弗兰克·维泽特利独自踏上了去苏丹的路。
威廉送他到开罗城外,两个人在尼罗河边站了很久。
“记得把这个带上,”威廉掏出那枚从死去的英国人身上找到的徽章,“是你叔父的,应该跟着你。”
弗兰克接过来,把它挂在胸前,和另一枚并排。
“两枚了,”他笑着说,“一枚保命,一枚保记录。”
威廉没有笑。他看着尼罗河的水缓缓流过,突然想起一八七一年的巴黎,想起一八七七年的君士坦丁堡,想起那些他见证过的战场。无数的面孔从他脑海里闪过,索菲、林墨卿、还有那个在谢坎被杀死的希克斯将军。
“弗兰克,”他说,“你记着,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留下你的速写本。你的画比你的命重要。”
弗兰克点点头:“我知道。”
他骑上骆驼,最后回头看了威廉一眼,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
威廉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才转身往回走。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再也见不到这个年轻人了。
十一
一八八五年一月二十六日,喀土穆陷落。
戈登将军被马赫迪的战士用长矛刺死在总督府的台阶上。和他一起死的,还有城中四千名埃及士兵和平民,以及十几个来不及撤离的欧洲人。
威廉是在开罗的英国领事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写一篇关于尼罗河航行的报道。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笔掉在纸上,洒出一团墨迹。
喀土穆陷落了。戈登死了。
弗兰克呢?
他等了三天,没有任何消息。第四天,一个从苏丹逃出来的商人带来了一本速写本。他说,这是一个英国人在喀土穆陷落的前一天交给他的,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带到开罗,交给《泰晤士报》的威廉·克莱尔。
威廉接过速写本,手在发抖。
封面上有弗兰克熟悉的字迹:
“威廉,这是我最后的画。帮我让他们记住。弗兰克。”
他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看。第一页,是喀土穆的城墙,远处是马赫迪的军营。第二页,是戈登将军在总督府里的样子,眉头紧锁,望着窗外。第三页,是城中饥饿的百姓,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绝望。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喀土穆最后的日子,每一笔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最后一页,是一张速写,画的是总督府的台阶。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影站在台阶上,背对着画面,望着远处的尼罗河。
下面有一行小字:
“一八八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我把我的灵魂画在这里。记住我们。”
威廉捧着速写本,坐在领事馆的台阶上,哭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哭。第一次是一八七一年,在巴黎,他听说索菲被枪毙的时候。
十二
一八八五年三月,威廉回到了伦敦。
他把弗兰克的速写本交给了《伦敦新闻画报》的编辑,并附上一篇长长的悼文。那些画发表后,再次轰动了整个英国。人们看着那些画,仿佛亲临喀土穆,看见了那座即将陷落的城市,看见了戈登将军最后的身影,看见了那些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的人们。
但在所有的画里,最打动人的是最后一幅——那个背对画面、望着尼罗河的白袍人影。
有人说,那是戈登。
有人说,那是弗兰克自己。
有人说,那是每一个在喀土穆死去的人。
威廉知道真相。那幅画,弗兰克画的是他自己。他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最后一次看着尼罗河,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他画完之后,把速写本交给那个商人,然后转身走向了战场。
他在喀土穆陷落的那一天,和戈登一起,死在了总督府的台阶上。
十三
一八八五年四月,威廉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林墨卿写的,厚厚一叠,足足有十几页。威廉拆开信,一边读,一边慢慢露出笑容。
林墨卿的信里写的是他在中法战争中的经历。一八八三年十二月,法国进攻越南,中法战争爆发。林墨卿作为《申报》的特派记者,跟随清军去了前线。他写了镇南关大捷,写了谅山战役,写了两国在谈判桌上的明争暗斗。他还写了很多士兵的故事——那些年轻的、没见过世面的农民,被拉到战场上,用血肉之躯抵挡法国的洋枪洋炮。
“他们很多人不知道法国在哪里,”林墨卿写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但他们还是冲上去了,死在那些他们不懂的事情里。我替他们记下来。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信的末尾,林墨卿提到了他的女儿。
“我给她取名林慕青。慕,思慕的慕;青,青天的青。希望她长大以后,能看见没有硝烟的天空。但我知道,这很难。只要还有战争,天空就不会干净。
威廉,你那边怎么样?苏丹的沙漠,比我见过的任何战场都可怕吧?我在报上看到了弗兰克·维泽特利的画,也看到了你写的悼文。又一个见证者走了。但我们会替他继续见证,对吧?
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林墨卿”
威廉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和那两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亨利·维泽特利的,一枚是索菲留在君士坦丁堡的(他后来让人去取回来了)。三枚徽章并排躺在抽屉里,镂空的镜头对着天花板,仿佛在看着什么。
他看着那些徽章,突然想起弗兰克最后留给他的那幅画。那个背对画面、望着远方的人影。
也许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写照。
背对着世界,望着死亡的方向,用自己的眼睛和笔,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十四
一八八五年夏天,威廉回到苏丹。
他沿着尼罗河逆流而上,走了两个月,终于到达喀土穆。那座城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总督府的台阶还在,但上面布满了弹孔和血迹。威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象着弗兰克最后的日子。他一定是在这里的某个角落,画着那些注定要死的人,画着那些绝望的面孔,画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他画完了最后一幅,把速写本交给那个商人,然后回到这里,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弗兰克的那两枚徽章,放在台阶上。
“这是你叔父的,这是你的,”他说,“你们现在在一起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尼罗河缓缓流过,看着太阳慢慢西沉,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他想起索菲,想起弗兰克,想起那些他见证过的无数人。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在他的笔记本里,在弗兰克的速写本里,在那些发黄的报纸和杂志里。
只要还有人读,还有人看,他们就不会真正消失。
十五
一八八五年九月,威廉回到开罗。
他收到了一封从伦敦转来的电报。电报很短,只有几个字:
“儿子出生,母子平安。取名托马斯,希望他像你一样勇敢。玛格丽特。”
威廉看着电报,愣了很久。
玛格丽特是他的妻子,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却很少见面的女人。他们结婚十年,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她一直等他,等他回家,等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现在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托马斯。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想起弗兰克,想起索菲,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都没有儿子,没有后代,没有人继续他们的名字。
但他有了。
他的儿子会长大,会读书,会知道他的父亲是个战地记者。他会知道他父亲见证过什么,记录过什么。也许他也会走上这条路,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的血脉会继续,他的记忆会继续。
威廉把电报折好,和那些徽章放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林墨卿信里说的那句话:“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他记住了。
他的儿子也会记住。
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速写本,那些发黄的报纸,都会替他继续见证。
即使他不在了。
即使他们都不在了。
只要还有后来的人翻开这些记录,那些死了的人,就会在文字里、在画里、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重新活过来。
这就是见证者的使命。
也是真相俱乐部存在的意义。
【第三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弗兰克·维泽特利(英国,马赫迪战争失踪)核心人物,1883年在苏丹失踪,留下速写本
亨利·维泽特利(英国,普法战争)弗兰克的叔父,死在苏丹,徽章被找到
威廉·拉塞尔(英国)威廉·克莱尔的延续,见证苏丹战争
阿奇博尔德·福布斯(英国)威廉在苏丹的经历原型
戈登将军(虽然不是记者,但与记者互动)弗兰克最后记录的人物
中法战争中的中国记者(方大曾等人的精神)林墨卿在中法战争的报道
萧乾(中国)林墨卿信中的思考有萧乾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