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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0章 那年那月那杯酒 敬你敬我敬余生

第0360章 那年那月那杯酒 敬你敬我敬余生 (第2/2页)

她没有抽开。
  
  “后来我一个人过了很多年。”她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念书,打工,攒钱,创业。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两千块,下个月的房租、员工的工资、服务器的费用,全部没有着落。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灯都关了,坐在黑暗里,想了很多。想我爸系鞋带的手,想我妈系鞋带的手,想他们两个人系的鞋带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爸系的鞋带,结在左边。我妈系的鞋带,结在中间。”苏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结在正中间。“我现在系的鞋带,结在左边。”
  
  陆时衍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不是变暖了,是他的掌心把她的手指焐热了。
  
  “后来公司熬过来了。后来我开始查我爸的案子。查了很多年,查到了明源资本,查到了那三项专利,查到了新锐微电子。”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颤着。“然后我遇到了你。”
  
  陆时衍的手没有动。但他握得更紧了。
  
  “你知道吗,陆时衍。”苏砚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眼泪的光,是一种很亮的、很烫的、像被淬过火的铁一样的光。“今天下午,你发给我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我看了那张照片,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开完会,我跟技术团队讨论了新算法的架构,跟市场部确认了下季度的投放方案,跟法务对了一遍专利维权的进度。全部处理完了,我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把手机翻过来,又把那张照片看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叫助理去买了这碗水煮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凉透的水煮鱼,红油凝固成一层蜡膜,封住了底下所有翻滚过的辣和麻。“我吃着鱼,看着那份案卷,看了三遍。和你看的遍数一样。”
  
  陆时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需要他的安慰。她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了——七岁那年的红烧肉,二十七年的旧账,父亲从楼顶跳下去的那个下午,母亲蹲在小区门口系的那两遍鞋带。她把它们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咽一碗凉透了的水煮鱼,鱼腥、椒麻、红油的腻,全部咽进肚子里,然后拿起水杯喝一口水,继续开会,继续讨论算法架构,继续确认投放方案,继续对专利维权的进度。
  
  她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把恨变成了别的东西。
  
  “周牧之。”苏砚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上的一个菜名,“他现在在哪儿?”
  
  “退休了。住在郊区的别墅里,每天养花,写字,偶尔去法学院做讲座。”
  
  “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上周法学院校庆,他还上台讲了半个小时,中气很足。”
  
  苏砚点了点头。她把手从陆时衍掌心里抽出来,拿起酒壶,把两人杯中的酒重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打着旋儿,热气已经不太浓了,话梅沉在壶底,姜丝漂在酒面上,像水草。她端起自己那杯,举到与眉齐平。
  
  “陆时衍。”
  
  “嗯。”
  
  “这杯酒,敬你。”她说,“敬你看了三遍。敬你把那张照片发给我。敬你坐在这里,陪我吃完这顿饭。”
  
  陆时衍端起酒杯。两只白瓷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花落在窗台上。他仰头把酒喝干。黄酒从喉咙里淌下去,姜丝的辛辣和话梅的酸甜混在一起,暖意从胃里一点一点地漫开,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下一杯。”苏砚又倒满了,“敬我爸。”
  
  她把这杯酒洒在地上。酒液落在地砖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姜丝和话梅的碎屑散落其中,像一座小小的、无人祭扫的坟。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他答应我的那碗红烧肉,我今天替他吃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把砂锅里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苏砚的碗里。肉已经不太热了,汤汁凝起薄薄一层油脂,酱色比刚才更深了。苏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在拆解一封写了很久、一直没敢打开的信。
  
  “味道怎么样?”陆时衍问。
  
  “偏甜了。”苏砚嚼着肉,声音有些含混,“我爸烧的红烧肉,不放糖。他说肉本身就有甜味,焖够了火候,甜味自己就出来了。不用加糖。”
  
  “那你怎么让厨师放糖了?”
  
  苏砚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明明照着,却感觉不到暖。但确实是光。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她说,“你来了,肉甜一点,就不那么苦了。”
  
  陆时衍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筷架上,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把碗端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一块水煮鱼,一筷子清炒芥蓝,堆了半碗。然后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苏砚看着他吃。他的吃相不难看,但很急,像在赶什么。肉汁沾了一点在他嘴角,他没有擦。芥蓝嚼得咔嚓咔嚓响,水煮鱼的豆芽挂在碗沿上,他伸筷子一拨,拨进嘴里。她忽然想起来——他今天从收到那份案卷到现在,大概也没吃东西。
  
  两个人都不说话。包厢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梧桐花落地的声音。空调呼呼地吹着,把黄酒残余的热气吹散,把红烧肉的酱香和水煮鱼的麻辣吹匀,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很多年前某个厨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像一个人蹲在门口系鞋带时,锅里的红烧肉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砚拿起酒壶,把最后一点黄酒倒进两个人的杯子里。酒壶空了,壶嘴滴下最后一滴琥珀色的酒液,落在桌面上,像一颗很小的琥珀珠子。她端起酒杯,举到陆时衍面前。
  
  “最后一杯。”
  
  陆时衍端起杯子。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朵梧桐花落下来,从窗台弹了一下,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淡紫色的,五瓣,花心里还沾着夜露。
  
  “敬什么?”他问。
  
  苏砚看着那朵梧桐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明天就会蜷曲,后天就会干枯,然后被风一吹,不知道会落在什么地方。但今晚它还在开着。在五月的夜风里,在路灯的光里,在这间飘着红烧肉和黄酒味道的小包厢里,开得正好。
  
  “敬我们。”她说。
  
  两个人同时喝干了杯中酒。
  
  窗外的梧桐花还在落。一朵接一朵,淡紫色的花瓣在路灯下翻飞,像一群找不到枝头的蝴蝶,又像一封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夜风把它们吹散,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落在人行道上,有的落在马路边停着的汽车顶上。
  
  有一朵落在苏砚的鞋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弯下腰,把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没干透,飞不起来,但已经在试着扇动了。
  
  “陆时衍。”
  
  “嗯。”
  
  “周牧之那栋别墅,周围有监控吗?”
  
  陆时衍看着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光里的那一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是衰老,是太多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淌过去,在眼角冲刷出的河床。
  
  “你想做什么?”
  
  苏砚把那朵梧桐花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按住花蒂,让花瓣在桌面上旋转起来。淡紫色的花瓣旋成一团模糊的光影,像一只小小的陀螺,转着转着,慢慢停下来。
  
  “我不做违法的事。”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朵花旋转时的风声。“我只是想去看一看。看一看那个在案卷上签名的人,现在种的是什么花,写的是什么字,每天早晨推开窗户看见的,是什么样的风景。”
  
  她把花收进掌心,握住了。
  
  “然后呢?”
  
  “然后——”苏砚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然后我要让他知道,苏正清的女儿长大了。她炒的红烧肉,不放糖。”
  
  陆时衍也站了起来。他把公文包拎起来,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砂锅。酱色的汤汁已经凉透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封住了锅底。碗筷杯盏散落在桌面上,像一个刚刚散场的宴席。
  
  “走吧。”苏砚在门外说。
  
  他关上了门。走廊里,苏砚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带系在左边,结打得很紧,走起路来鞋带一颤一颤的,像两只蝴蝶的翅膀。
  
  陆时衍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她的肩膀不宽,但走起路来背很直。不是那种从小练舞蹈的直,是扛了太多东西之后,脊柱自己学会的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砚忽然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走廊的回音拉得有些模糊。
  
  “陆时衍。”
  
  “在。”
  
  “下次红烧肉,你来烧。”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揭开砂锅盖子,热气呼地腾起来,酱香和肉香一起涌出来,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好。”他说,“我烧。不放糖。”
  
  苏砚没有回头。她走下楼梯,鞋跟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的,很稳,很轻,像一朵一朵梧桐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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