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8章 旧账与新算,灯火下楼台
第0358章 旧账与新算,灯火下楼台 (第1/2页)凌晨三点,陆时衍的公寓里灯还亮着。
不是主灯,是书桌上那盏。墨绿色的玻璃灯罩,黄铜底座,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灯光从灯罩下面漏出来,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域。光域之外,整个客厅都陷在黑暗里。
苏砚坐在那片光域里。
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时间轴图表。红的蓝的黄的线条,从十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像一条条血管,把时间这件看不见的东西勾勒出了形状。她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四十分钟,眼睛里的血丝像瓷器上的冰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陆时衍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水是四十五度的,不烫嘴也不冰牙。他掌握这个温度花了三天——第一天太烫,第二天太凉,第三天苏砚说“正好”的时候,他在心里记下了烧水壶跳到第二档后等四十秒。后来每次都是这个温度。
“你该睡了。”他说。
苏砚没抬头。“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别管。”
陆时衍没走。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没垫子,坐久了硌得慌。他没换,就那么坐着。苏砚的睫毛在屏幕上投下两排细密的影子,随着她眨眼轻轻翕动,像蝴蝶的翅膀。陆时衍看着她睫毛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苏砚忽然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陆时衍说,“就是想看。”
苏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又开始滑动,光标在时间轴上移动,选中了一个时间节点——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
“你导师那天做了什么?”她问。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日期,目光像穿过一层雾。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那天下了雨。他记得不是因为日期,是因为雨。那天他去导师办公室送材料,推门的时候手上沾了雨水,在门把手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那天他见了一个人。”陆时衍说,“我在办公室外面等的,等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那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身上有雪茄味。”
“你认识他吗?”
“当时不认识。后来知道,他叫韩则鸣。”陆时衍的声音沉下去,“苏砚父亲公司的最大债权人。”
苏砚的手彻底停下了。
光标停在那个日期上,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在跳动的心脏。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连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都变得稀薄。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地启动,又嗡地停下来。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苏砚的声音很轻,“如果十年前他们就在一起谋划,那这些年,他们吞掉的肯定不止我父亲一家公司。”
“不止。”陆时衍说,“韩则鸣的发家史,就是一部企业破产史。他专门找那些有核心技术、但现金流紧张的中小企业。先放贷,再收贷,逼到死角,最后用白菜价把专利和技术团队打包收走。他手里有一个专门做这件事的团队,叫‘清道夫’。”
“你导师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法律顾问。负责让这一切看起来合法。”陆时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太平了。像一个医生在宣读一份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病危通知书。
苏砚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在光里,暗的那一半隐在阴影中。他的眼睛落在暗处,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陆时衍说,“我接手了一个案子。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小公司,被韩则鸣用同样的手法吞了。创始人跳了楼。没死成,高位截瘫。我去医院见他,他躺在床上,脖子以下都不能动。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陆律师,你知道你师父是什么人吗?”
“然后你就开始查了。”
“嗯。”陆时衍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我查了三年。查到的越多,越觉得自己可笑。那些我引以为傲的胜诉,那些我在律所年会上被表彰的经典案例,背后全是血。”
苏砚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喝了一大口,水从喉咙里流下去,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
“我父亲破产那天,也是十一月。”她说,“不是十一月十七。是十一月二十三。差六天。那天他回家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换拖鞋。就穿着皮鞋走进来,皮鞋上全是泥。我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走到书房里把门关上了。关了一整夜。”
“你在哪儿?”
“我坐在书房门口。坐了一整夜。”苏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地上,蹲下来抱了我一下。他说,砚砚,爸爸对不起你。那是他最后一次抱我。一个星期后,他在公司的地下室里烧炭自杀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陆时衍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是热的,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苏砚没有抽手,也没有反握。就那样让他握着,像两只在冬天里依偎取暖的鸟。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陆时衍。”
“嗯。”
“如果有一天,站在法庭另一边的人是你导师,你能做到吗?”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灯罩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弧线。
“我准备了三年。”他说,“不是为了做不到。”
苏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推着滚了半圈。
“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砚砚,做生意跟做人一样,最重要的不是赢,是输得起。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懂了什么?”
“他不是在教我输。他是在教我,当你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时候,你还能不能站得住。”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不是亮,是黑到最深处之后,开始往灰里走。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蟹壳青,像有人在黑布上用清水画了一笔。城市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高楼的尖顶、电视塔的钢架、远处江面上大桥的拉索。
“天快亮了。”陆时衍说。
苏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把窗帘完全拉开,让那层蟹壳青的光透进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一夜没睡的倦容照得很清楚——眼下的青影,嘴角细小的干纹,额头上被压出来的红印。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在悬崖边上长了很多年的树。风吹过,摇一摇,根还扎在石缝里。
“陆时衍,你过来看。”
他走到她身边。
从这扇窗看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城市。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在晨光里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灰色,像一幅还没上色的水墨画。远处的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有几艘运沙的船已经在动了,拖着长长的尾迹,慢吞吞地往下游走。
“你看那些船。”苏砚说,“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嗯。”
“我以前觉得,我父亲就像那些船。天不亮就出发,装最重的货,走最慢的路。最后沉在水里,连声响都没有。”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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