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6章 两人坐得那样近 隔着一整场风暴
第0356章 两人坐得那样近 隔着一整场风暴 (第2/2页)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只有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日期和数字。苏砚认出其中一个是周秉文,另外三个,一个是她现任的供应链总监,一个是她的投资方代表,还有一个,是她认识了七年的私人助理。
她把文件放下。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泛白。
陆时衍看着她。他知道这种感觉。薛紫英把这份文件塞在他门缝底下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把这些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纸上的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的脑子拒绝接收。不是看不懂,是不想懂。不想承认自己叫了十几年老师的那个人,骨子里是这样一个东西。
“人这一辈子,”他忽然开口,“最难的,不是对付明面上的敌人。是对付那些藏在身后、你以为是靠山的人。敌人捅刀子,你躲得开。靠山塌了,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苏砚把那份文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跟陆时衍那摞证人证言并排放在一起。两份东西叠在一块儿,厚厚的一沓。
“薛紫英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她说,她欠我的。”陆时衍的声音很平,“当年她为了进导师的团队,把我和导师之间的一封私密邮件交给了导师。那封邮件里,我对导师接的一个案子提出了质疑。导师拿着那封邮件,在律所合伙人会议上说我不懂规矩、不知感恩。那一年我本应升合伙人的。”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自己开了律所。她留在了导师那里,如愿升了合伙人。再后来她发现,导师让她做的那些事,不是她以为的‘职业选择’。是违法的。她想退出,导师就用她当年的把柄要挟她。”
“什么把柄?”
“她把我的邮件交给导师这件事。导师录了音。录音里她亲口说,‘这是陆时衍写的,您看怎么处理’。就这一句话,足够让她被整个行业封杀。因为没有人会信任一个出卖同伴的律师。”
苏砚沉默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得很远,远到天边的光都分不清是灯还是星。她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父亲公司破产那天。那天也是深夜,父亲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黑暗中一个佝偻的影子。她叫了一声爸,那个影子应了一声,声音是湿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父亲在黑暗里坐了多久。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人坐在黑暗里,不是因为不想开灯,是因为灯亮了,会看见自己脸上的东西。
“陆时衍。”她说。
“嗯。”
“你信她吗?”
陆时衍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回桌上。纸杯底在桌面上印出一个浅浅的水圈。
“我信她给我的这三页纸。至于她这个人——我不信,也不恨。就是算了。人跟人之间的账,有的能算清,有的算不清。算不清的,只能算了。”
苏砚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算不清的,只能算了。她跟姜兆丰的账,算了十年。她以为是算了,其实是藏在心里,等着哪天连本带利一起算。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账这种东西,算不算得清,不看数字,看人心。人心里的账本,每一页都涂涂改改,每一笔都连着一笔。你以为只欠了一笔,翻开一看,后面还跟着十几笔。
她把那份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四个名字,每一个她都认识。供应链总监老周,是她创业第二年招进来的。那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二十万,老周说工资可以欠着,先把货供上。投资方代表秦总,是她B轮融资的时候认识的。签合同那天秦总说,小苏,我看好你,不是看好你的技术,是看好你这个人。私人助理小丁,跟了她七年,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知道她开会之前一定要喝半杯温水,知道她每次跟投资人吵完架都要在办公室独自坐一会儿才能出来。
这些人都对她好过。好过是真的,现在的背叛也是真的。人这种东西,最让人难过的不是坏。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让你觉得什么都是真的,坏的时候让你怀疑那些好是不是也是假的。
“名单上的人,”陆时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砚把名单放下。纸张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
“不处理。”
“不处理?”
“对。就当没看见。他们做什么,我继续让他们做着。他们想看什么,我继续让他们看着。他们想传给谁,我继续让他们传。”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口井的水面动了,但不是被风吹的。是从井底往上涌的。他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你要反过来用他们。”
“对。他们是我跟姜兆丰之间最直接的线。剪断了,姜兆丰还会找别人。不如留着。让他以为线还在他手里,让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后——”
“然后你把线一拽,拽出来的就不止是线了。”
苏砚点了点头。
陆时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频率不一样。苏砚的呼吸浅而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压着。陆时衍的呼吸深而慢,像是一口井在夜里慢慢渗水。两种呼吸在这个大而空的房间里交错着,谁也不迁就谁,但谁也不打扰谁。
“苏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之前都是“你”,或者什么也不叫。名字这种东西很奇怪,不叫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叫了,那层东西就薄了一层。再叫一次,又薄一层。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事?”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累不累?”
苏砚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但指尖什么都没碰。就那么悬着,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父亲走后,母亲垮了。十四岁的苏砚学会了在家长通知书上签母亲的名字。后来母亲也走了,她学会了在所有的文件上签自己的名字。再后来公司做大了,无数人围着她转。但那些人问的都是——苏总,这个项目怎么办?苏总,那个对手怎么打?苏总,下个季度增长多少?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就好像她是一台机器,插上电就能转。转得快是应该的,转得慢就该修了。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
“累。”她说。就一个字。声音轻得像那杯凉透的咖啡冒出来的最后一丝热气。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份名单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又把二十七份证人证言码齐,装进档案袋。档案袋的封口线绕了几圈,绕得很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明天开始,你演你的戏,我演我的。你假装不知道,我假装查不出来。等姜兆丰以为我们都在他的剧本里的时候——”
“就轮到他上台了。”苏砚接上这句话。
陆时衍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被门声惊醒,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他脚下一路亮到走廊尽头。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苏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显示屏的冷光还在亮着,照在那份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上。她把文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薛紫英在名单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又像是写了之后擦过。
“他说过,欠的债,迟早要还。我也一样。”
苏砚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合上,关掉了显示屏。
办公室里暗下来。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一大片灯火铺到天边。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陆时衍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些人坐在黑暗里,不是因为不想开灯,是因为灯亮了,会看见自己脸上的东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什么都没有。
(第03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