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4章 谁把真心喂了狗 谁用伤口酿酒喝
第0354章 谁把真心喂了狗 谁用伤口酿酒喝 (第2/2页)陆时衍看着手里那半个烤红薯。红薯的芯还是烫的,边缘已经凉了。烫的地方和凉的地方混在一起,咬下去,是一种很奇怪的口感。
“不知道算不算信。”他说,“就是觉得,跟你一起查案子这几个月,我晚上睡得着了。”
苏砚愣住了。
“以前我失眠。不是那种普通的失眠,是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导师的脸的那种失眠。他教我法律的时候,跟我说,法律的底线是正义。我信了。后来发现他说的正义,是价格。”陆时衍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跟你合作之后,我没再梦见过他。改梦见你了。”
苏砚差点被红薯噎住。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在法庭上跟人吵架。吵输了就摔我的文件。”
苏砚笑了。笑着笑着,呛出了眼泪。她拿手背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薯的糖浆,黏糊糊的。她看着那只黏糊糊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陆时衍,我爸从楼上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了对不起之后,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砚砚,爸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公司没了。是妈妈走的时候,我没敢在她面前哭。我怕她担心。后来我想哭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苏砚把手里的红薯皮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红薯皮在垃圾桶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所以我从来不憋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公司里的人说我脾气差,合作伙伴说我难搞,记者说我喜怒无常。随便他们说。我又不是活给他们看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金灿灿的。病房里忽然亮堂了起来。
陆时衍把保温袋收好,站起来。
“明天你想吃什么?”
苏砚想了想:“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会。现学。”
“那就……红烧肉。”
“太腻了,你伤还没好。”
“那就糖醋排骨。”
“太甜了,对伤口愈合不好。”
“那你问我干什么?”
“问一下,表示尊重。”
苏砚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陆时衍接住了,把枕头放回床上,又替她把被角掖好。他掖被角的动作很笨拙,一看就是没照顾过人的。被子被他掖得皱皱巴巴的,边角全塞进了床垫缝里。苏砚看着那团皱巴巴的被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攥得不紧,但松不开的感觉。
“陆时衍。”
“嗯?”
“薛紫英走之前,你送她了吗?”
陆时衍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拉得很长。
“送了。”
“送的时候,她哭了吗?”
“没有。”陆时衍停了一下,“我哭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砚躺回枕头上。枕头上有陆时衍手上的味道,很淡,是烤红薯的焦甜味混着薄荷味。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着。人在医院里待久了,会学会一件事——把好的东西存起来。存够了,才能熬过那些不好的时候。
手机亮了。
是公司群里有人在发消息。技术部的小周发的,说新专利的方案已经按照她的要求修改完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审。市场部的琳达发了一个祈福的表情包,说老大好好养伤,公司有我们。行政部的老赵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他在办公室里给大家分烤红薯,说是陆律师送来的,每人一个。
苏砚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
第一遍听老赵说话。第二遍听背景音里那帮人抢红薯的动静。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疼完之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陆时衍说的那句话——“跟你合作之后,我没再梦见过导师。改梦见你了。”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她会觉得是情话。但从陆时衍嘴里说出来,她知道不是。他是在说一件事实。就像他说“粥咸了”一样,只是陈述。可正是因为是陈述,才比情话重。情话是加了滤镜的,陈述是原片直出。原片直出的东西,骗不了人。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陆时衍的,陆时衍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声音是闷的。这个脚步声是前脚掌先着地,轻而快,像猫。
门开了。
薛紫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登机箱。头发披散着,没化妆,嘴唇干裂,眼角的细纹在没有粉底遮盖的情况下清晰可见。她看上去老了五岁,或者,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飞机延误了。”她说,“我来讨半碗粥喝。”
苏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袋。
“粥凉了。红薯还有一个,陆时衍留的。”
薛紫英把登机箱靠在墙边,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拿起那个烤红薯,掰开。红薯已经凉透了,金黄色的瓤变成了暗黄色,甜味也散了,吃起来像在嚼一块带纤维的蜡。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他小时候烤的红薯比这个好吃。”薛紫英说,“那时候他舍得放糖。烤之前先在红薯表面抹一层蜂蜜,烤出来皮是亮的,咬一口能甜到嗓子眼。后来他妈妈走了,他就不抹蜂蜜了。说甜的东西吃多了,会想家。”
苏砚没说话。
薛紫英把最后一块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拎起登机箱。
“苏砚。”
“嗯。”
“我给你的那份证据里,少了一页。”
苏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第三百四十二页。导师跟瑞士银行的往来记录。”薛紫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床头柜上,“我本来是打算留着自保的。现在不用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登机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
苏砚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账户,金额,日期。最下面一行,是一个名字。不是导师的名字。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名字。
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拖着长长的尾迹,往西边去了。
苏砚闭上眼睛。枕头下面那张纸硬硬的,硌着她的后脑勺。她没有把它拿出来。有些东西,就是要硌着,才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