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9章迷雾重重 凌晨五点的高雄港码头
第0239章迷雾重重 凌晨五点的高雄港码头 (第2/2页)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胡同,右边通往菜市场。他毫不犹豫走向右边,在拐进菜市场的瞬间,突然加速,冲进了拥挤的人流。
菜市场人声鼎沸,鱼腥味、菜叶味、汗味混杂在一起。林默涵在一个鱼摊前蹲下,假装挑鱼,眼睛却盯着来路。五秒,十秒,十五秒——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出现在巷口,四处张望。
林默涵低下头,从鱼摊底下钻过去,穿过堆满菜叶的通道,从菜市场的后门钻了出去。后门外是条小河沟,他跳过沟,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街上。
墙那边传来气急败坏的跺脚声。
甩掉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军情局既然盯上了他,就不会只派一个人。高雄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搜寻“沈墨”的踪迹。
他需要尽快和陈明月碰头,启用备用联络点,确认其他同志的安全。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去一个地方——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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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林默涵在凤山镇外的土地庙前,见到了“青松”。
“青松”本名周柏年,公开身份是凤山中学的历史老师,实际是中共在台湾南部地区的地下交通站负责人。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教书先生。
“你怎么来了?”周柏年把林默涵拉进庙里,神色紧张,“不是说好除非紧急情况不见面吗?”
“就是紧急情况。”林默涵简短说了张启明和王德发的事,“我需要知道,凤山这边最近有没有异常。”
周柏年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来得正好。昨天下午,我们一个在凤山陆军军官学校食堂工作的同志,在倒泔水时,在泔水桶里发现了这个。”
纸条上沾着油污,但字迹还能辨认,是一串数字:“723-815-409”。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发现纸条的同志说,前一天晚上,军官学校来了几个穿便衣的,开了两辆车,从车上抬下来一个麻袋,麻袋里有东西在动。”周柏年压低声音,“麻袋抬进了学校后头那栋小白楼,就是以前日本人的刑讯室,现在被封起来了。”
“麻袋里是人?”
“八成是。因为抬进去没多久,就听见惨叫声。但只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林默涵盯着那串数字。723,815,409——看起来像是日期,但1953年7月23日、8月15日、4月9日,这三个日期之间有什么关联?或者是坐标?7.23,81.5,40.9?不对,经纬度不是这个格式。
“发现纸条的同志呢?”
“我已经让他撤离了,现在应该在去台南的路上。”周柏年叹气,“老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凤山这边,军情局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好几个联络点都报告说发现有可疑人员蹲守。我怀疑……我们的网络,可能已经暴露了一部分。”
“不是可能,是肯定。”林默涵收起纸条,“张启明知道三个联络点,如果他叛变,这三个点必须立即废弃。你马上通知所有同志,进入静默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有任何动作。”
“那你呢?”
“我还要在凤山待一天。王德发的失踪,张启明的下落,还有这串数字,必须查清楚。”林默涵看着周柏年,“老周,如果我明天这个时候没回来,你就启动‘归巢’计划,带着所有人撤。”
“老林!”周柏年抓住他的手臂,“一起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可以再找,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林默涵拍拍他的手,“‘台风计划’的演习就在下个月,我们必须拿到坐标。这关系到多少同志的牺牲,关系到海峡对岸多少人的安危,你比我清楚。”
周柏年松开手,眼眶红了。他转身从土地公的神像底下掏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有些干粮,一把匕首,还有二十块钱。你拿着。”
林默涵没推辞,接过布包背在肩上。走到庙门口,他回头说:“老周,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去了,等你将来回大陆,替我去看看我女儿。她叫晓棠,林晓棠,住在上海闸北区。告诉她,爸爸不是不要她,爸爸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我会的。”周柏年重重点头,“但你一定要回来。你自己告诉她。”
林默涵笑了笑,转身走进正午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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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凤山陆军军官学校戒备森严。高墙,铁丝网,岗哨,探照灯。林默涵躲在对面山坡的树林里,用望远镜观察。
那栋小白楼在校园的东北角,三层高,外墙斑驳,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楼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正是上午在盐埕区盯梢他的那辆。
果然,这里是军情局的据点。
他调整焦距,看见二楼的窗户,有一扇木板的缝隙里透出微光——里面有人。
突然,小白楼的门开了。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架着一个人走出来,那人低着头,步履蹒跚,但林默涵一眼就认出来——是张启明。
他还活着。
但状态很糟。衣服破烂,脸上有血污,走路时左腿拖在地上,明显受了刑。
张启明被架上车,黑色轿车发动,朝校门外驶去。林默涵记下车牌号:军-00387。
他收起望远镜,迅速下山。在山脚的公车站,他跳上一辆正要发车的长途汽车,对司机说:“去高雄,越快越好。”
汽车发动,扬起尘土。林默涵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大脑飞速运转。
张启明还活着,但落在军情局手里。从他受刑的程度看,应该已经招供了。军情局没有立刻杀他,说明他还有用——可能是作为诱饵,也可能是要让他指认同伙。
那辆黑色轿车去的方向,是高雄市区。他们要把张启明带去哪?军情局总部?还是某个秘密审讯点?
还有那串数字:723-815-409。到底是什么?
林默涵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检索。723……7月23日……1953年7月23日,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
1953年7月23日,朝鲜停战协定签署。台湾这边,蒋介石发表讲话,称“绝不承认韩战停火,反攻大陆决心不变”。
815……8月15日……日本投降日。但在台湾,8月15日还是“军人节”。
409……4月9日……他想起来了,1952年4月9日,台湾“国防部”宣布“国军已完成反攻大陆之战略部署”。
这三个日期,都是台湾当局强调“反攻大陆”的日子。
而这串数字出现在凤山陆军军官学校——台湾培养“反攻大陆”骨干的地方。
这不是普通的数字,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暗示,一个……倒计时?
林默涵摸出那张油污的纸条,又看了一遍。723,815,409。如果倒过来看呢?409,815,723。
4月9日,8月15日,7月23日。
从4月9日到8月15日,是128天。从8月15日到7月23日,是-23天?不对,如果跨年算,从今年4月9日到明年7月23日,是……470天?
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不是日期,而是某种代号。7-23,8-15,4-09。7点23分,8点15分,4点09分?三个时间点?
又或者,这是地图坐标?但台湾的地图坐标不是这种格式。
汽车颠簸,林默涵感到一阵疲惫。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纸条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油污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药水味。有点像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
他忽然想起,在南京受训时,教官讲过一种情报传递方法:用特殊药水写字,平时看不见,需要用另一种药水显影。而那种特殊药水,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碘伏的气味。
林默涵环顾车厢,乘客们大多在打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制的小扁壶——那是他的“急救包”,里面装着几样应急物品:火柴、刀片、一小卷纱布,还有一小瓶高浓度白酒。
他倒出一点白酒在掌心,把纸条在酒里浸湿。
字迹没有变化。
不是这种显影方法。
他又试着用火柴烤。纸条被火苗熏得发黄,但依旧没有新字迹出现。
不是热敏。
林默涵收起纸条,看向窗外。汽车已经驶入高雄郊区,远处港口的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在夕阳中缓缓摆动。
他突然想起,在离开上海前,上级领导给过他一句口诀:“遇水则现,遇光则隐。”
水。光。
他掏出纸条,对着车窗外的夕阳看。逆光下,纸条上的油污形成深浅不一的斑块,但依旧没有字。
水……他舔了舔手指,在纸条上抹了抹。
奇迹发生了。
被口水浸湿的地方,油污散开,下面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字迹。那是用特殊墨水写的,遇水显影。
林默涵心跳加速,他小心地、均匀地在纸条上涂上唾液。
完整的字迹显现出来,只有一行:
“台风演习坐标已泄露,启用紧急预案,联络点:高雄港三号码头,仓库B-7,暗号:今日有雨。”
下面是一串真正的坐标数字:北纬22.37,东经120.15。
这是左营军港的位置。
而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启明被俘,我已暴露,勿再联络。保重。——老渔夫”
老渔夫,是林默涵在台湾的上线,也是张启明的单线联系人。
这张纸条,是老渔夫在被捕前,想办法传出来的最后消息。而张启明去当铺当表,公文包里的“油墨味”,很可能就是这张用特殊药水写的纸条。他当表换钱,可能是想买船票逃跑,也可能是想用这笔钱做别的。
但他没能逃掉。
军情局抓了他,用刑,逼供。他招了多少?老渔夫说他“已暴露”,说明张启明可能供出了老渔夫。那其他同志呢?联络点呢?
林默涵攥紧纸条,指甲掐进掌心。
汽车驶入高雄市区,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霓虹,黄包车的铃铛叮当作响,卖杏仁茶的摊贩在吆喝,一切都那么安宁。
可在这安宁之下,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他必须在网收拢之前,把坐标送出去。
必须在张启明供出一切之前,把同志们转移。
必须在军情局找到他之前,完成最后一次发报。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纸条很苦,带着油污和药水的味道。
但他必须吞下去。这是规矩,是纪律,是这条战线上每个人都会做的选择。
汽车到站了。
林默涵走下汽车,融入高雄的夜色。他拉了拉帽檐,朝三号码头的方向走去。
仓库B-7。
今日有雨。
可今夜,高雄星空万里,无云无雨。
他知道,这场雨,在心里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