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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受命于天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受命于天 (第1/2页)

李存孝第一个走过去,把那骑士从地上提了起来:「你说谁?」
  
  「朱温!」
  
  骑士喘得几乎说不成整句,仍把木匣高高举起:「五丈原兵败,朱温为乱兵射杀。杨师厚割其首级,奔同州献於李节帅。李节帅已使旧人辨认,确认无误,命小人昼夜送来。」
  
  李存孝回头看向李克用。
  
  李克用已经跃了下来了,一步步走到漆匣,近前才问:「李克修的书信呢?」
  
  军使从怀中取出一只火漆信,双手呈上。
  
  李克用展开以後先看落款与暗押,确认是李克修亲笔,直接吩咐:「回牙帐。叫克宁、存信、嗣源和随军诸判官都来。」
  
  「另外再传河阳军那些俘虏中见过朱三的,一个一个进去辨认。」
  
  牙帐很快被亲军围住。
  
  木匣放到案上时,匣角还在往下滴水。
  
  这一路每过一处驿站,军使都要换下包裹首级的湿布,再往里面添盐。
  
  可九月天气依旧闷热,匣盖才撬开一道缝,帐中便闻到一股盐也遮不住的腐臭。
  
  李存信皱着眉头往後退了半步。
  
  李存孝却凑到案前,伸手就要拿,被李克宁一把拍开:「你再碰,估计脸都认不出了。」
  
  「我看看是不是真货。」
  
  「你能看出个啥?」
  
  两人说话间,牙兵已经将首级从匣中捧出,放在铺有白麻布的木盘上。
  
  朱温的头脸比送出同州时又肿了一圈,皮肉呈出一种灰白颜色,嘴唇因塞满粗盐而微微张着,只有眉骨、鼻梁与颧骨仍保留着生前模样。
  
  帐外请来的五个人依次入内。
  
  有人一眼认出,也有人凑到近前,拨开耳後头发才敢点头。
  
  最後进来的是张全义麾下一名被俘都将,此人过去数次往长安与朱温议军,看到木盘後脸色先白,再跪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陛下。」
  
  李克用坐在案後问:「为何这麽说?」
  
  「眉骨是。」
  
  那都将说完,又往木盘看了一眼,终於伏地哭了起来。
  
  李克用没有叫人拖他走,只从胡床上站起,走到朱温首级前。
  
  他与朱温的仇不算小的,自己这只眼睛就是和他对战中没的,但真正的血债还是李唐天子和十王宅这一笔。
  
  但他从没想过,两人最後一次相见,会是朱温的头装在匣里,而自己则这样看着。
  
  「朱三。」
  
  李克用伸手揪住首级头发,把那张肿胀的脸提起来看了看:「你也有今日。」
  
  他说完忽然笑了。
  
  最初只是低笑,随後声音越来越大,最後竟笑得弯下腰去。
  
  帐外亲军听见动静,面面相觑。
  
  李克用笑够以後,把朱温首级放回木盘,第一道命令便是:「装好,送进河阳。」
  
  李克宁问道:「大王是要给张全义看?」
  
  「给他看看,看还要不要和孤死战!」
  
  李克用拿起匣盖,盖住首级:「老李,写信。」
  
  掌书记李少丞当即写了一封短书,正文只有十余行,只将五丈原败亡经过与杨师厚献首之事写明。
  
  末尾则是李克用亲笔添的一句话:「事已至此,还是要向前看!」
  
  午後,北城外的鼓声停了。
  
  一名河东军使举着白旗,带四名不披甲的武士抬着漆匣走向城门。
  
  为了让守军安心,李克用命沿途弓弩全部放低,连壕沟里填土的军士都退到两百步外。
  
  城上许久没有动静。
  
  军使走到一箭之地便停下,高声报明来意。
  
  半刻後,吊桥仍没有放下,城门上却垂下一只竹筐。
  
  河东武士抱着木匣坐了上去,城上十几个人合力拉绳,最後将他接入了城内。
  
  张全义是在节度使府後堂看见朱温的。
  
  他没有把军中诸将全叫来,只召了兄弟张全武、张全恩,儿子张继业、张继祚,还有都兵马使孙璠,以及跟随自己多年的判官郑徽。
  
  此时,後堂门窗紧闭,桌上点着两炉沉香,可匣盖一开,香气避退,浓烈到脑皮发麻的腐臭瞬间弥漫。
  
  张氏子弟全都在乾呕,只有张全义面无表情,拿一双木箸拨开裹首麻布。
  
  就这样,朱温的脸一点点露出来。
  
  张全义站在案前许久未动,最後伸手摸了摸右耳後那块伤疤。
  
  这道疤是早年跟黄巢时留下的,张全义曾听朱温提过不止一次。
  
  再看眉眼、须发与牙齿,便再没有半点侥幸。
  
  「是他。」
  
  後堂里有人低声哭了出来。
  
  张全义还是面无表情。
  
  他把麻布重新盖回去,拿起李克用的书信看了两遍,随後问判官郑徽:「城中还有多少粮?」
  
  「按现有人口,节省着吃,约能支一月。若只供应守军,可支四十余日。」
  
  「箭呢?」
  
  「普通箭尚有十七万余,床弩箭不足两千。」
  
  这时,旁边的张全武说了一句:「再问粮械能济何事?咱们没援兵啊!」
  
  全场寂静。
  
  朱温若活着,他当然会来救他们,洛阳、陕县尚有可以调用的兵力。可如今朱温的首级就在案上,所谓援军自然也就不要再提了。
  
  长子张继业迟疑道:「父亲,大明西征军既已获胜,我们是否可以向西遣使,请王建、李茂贞来援?」
  
  张全义看向他:「太远了!」
  
  「何况河东军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的使者出得去吗?」
  
  都兵马使孙璠咬牙道:「城中尚有万余可战之兵,三城又互为犄角。真要死守,李克用未必啃得动。」
  
  「然後呢?」
  
  张全义问他:「守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等粮尽再献城?」
  
  孙璠低下头,说不出话了。
  
  张全义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朱温待我有恩。」
  
  「当年我走投无路,是他给兵、给粮,让我在河阳立足,之後又助我拿下河阳地。这个恩不能忘!」
  
  众人都没有说话。
  
  「所以李克用前两次派人来,我不能降。」
  
  张全义回过身,指了指案上的木匣:「可现在他死了。」
  
  「我替一个活着的君上守城,还能说是忠义。」
  
  「可朱温死了,为我张全义一人之恩义,让全城万余武士一同殉葬,那便残忍了。」
  
  郑徽问道:「节帅的意思是————」
  
  「让各城今夜照常守备,不许乱。将军籍、仓簿、河桥图和三城印信全部封好。」
  
  张全义顿了一下:「明日一早,我出城。」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翌日,天快亮时,河阳北城门洞大开,吊桥落下。
  
  张全义脱去紫袍与甲胄,只穿一身白衣,披头散发。
  
  他以一条白绳束住双手,亲自牵着一只尚未长成的黄羊,从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
  
  黄羊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城外数千河东武士披甲列阵,马匹、旌旗与槊锋铺满道路两侧,它才踏上吊桥便停住了,四蹄死死抵着桥板,不肯再走。
  
  张全义拉了两次没拉动,只能弯腰摸了摸羊颈,牵着它一点点向前。
  
  跟在後面的河阳将吏鱼贯而出。
  
  张全义身後,长子双手捧着节度使印,幕僚们各捧军籍与仓簿,三城将领则解下佩刀,按官职高低依次而行。
  
  再後面是北城守军,他们把弓弩、长槊和横刀摆在城门内道路两旁,空着双手站回本队。
  
  李克用穿着黑色大擎,骑那匹乌黑的代北马等在壕沟外。
  
  李克宁、李存信、李存孝、李嗣源等人分列左右。
  
  张全义牵羊走到二十步外,便要跪下,被李克用奔下马抢前两步托住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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