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善恶有报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善恶有报 (第2/2页)双方就在车轮边厮杀起来。
地方太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所有人都用横刀、短斧和铁骨朵往对方身上砸。
有人被砍断脖颈,血喷在车辕上;有人倒在车底,两腿尚在蹬动,随即被乱脚踩断胸骨。
可这三十余名御营牙兵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仍据着车辕死战。
杨师厚这边人多一倍,也死伤二十余人,直至最後一名御营牙兵被三柄横刀砍死,他才走到朱温屍首旁。
一名老牙将跪在血泥里,仍用手堵着朱温喉间伤口,见他过来,抬头哀求:「杨帅,陛下待你不薄————」
「我待他也不薄。」
杨师厚横刀从其嘴角切入,拔刀後又在胸口补了一下,这才蹲下去抓住朱温头发,把那张半陷在泥里的脸翻了过来。
不久以前,这个人还是再冉升起的太阳,一道诏令可以杀尽李唐宗室,也可以叫他九千好汉过河赴死。
可如今杨师厚抓着你的头发,你不也就在自己手掌之间转动了?
看着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杨师厚眯着眼睛,低声道:「陛下,你说是你救了我,这话没错。」
「可你把我救回来,却死了我数千兄弟,你说我以後怎麽为你做事?陛下啊陛下,你就是智计太绝了,总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也是血肉之躯,有感情的!」
「所以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说谁负了谁,咱们都不是好人。」
说完,杨师厚便要割首。
可横刀已经卷刃,碰到颈骨便切不动。
杨师厚便从旁捡起一柄短斧,连劈两下,才将朱温首级斩落。
随後,他扯下车舆赤锦裹了两层,扯了条腰带紮紧。
「还能走的随我向东。」
一名牙兵看见杨师厚把朱温的首级系到背上,忍不住问:「回长安吗?」
「不回长安,去河东。」
众人听到河东二字便明白了。
朱温活着,他们是李克用的仇敌。
朱温死後,他们也只是无人肯收的败军。
可要是他们带着这颗杀过唐帝、屠过宗王的首级去河东,足以成为李克用的功臣!
这是杨师厚准备的投名状,也是他给自己找的晋身阶梯。
一路上,杨师厚带人撞开逃兵,裹着首级,往斜水而去。
此时,三座浮桥早被甲士、溃卒、驮马和辎车堵死,桥板断了两处,落水者抓着桥索不放,後面的人便挥刀去砍手指。
没有任何犹豫,杨师厚转而沿河向南,带十余名亲近牙兵奔往下游。
斜水在一处河弯骤然变窄。
杨师厚脱下明光甲和兜鍪,只留贴身皮甲与短刀,又绑了块牌楯在身後,把裹首的赤锦套在脖子上,对众人道:「你们不必跟我了。」
牙兵急道:「杨帅一个人如何去河东?」
「人多反而走不脱。过水以後各自逃命,愿投大明的便把兵器扔了,不愿的,就分批去河东,他日咱们再聚。」
「还有,今日的事都是我杨师厚所为,与你们无关。」
有人还想说话,他却已经转过身:「九千人走到这里,就剩下你们十几人,别再跟我了,好好活命去吧。」
说完,杨师厚走入水中。
河水起初只到膝盖,往前几步便漫至腰间。
河底卵石湿滑,他连摔两次,第三次站起时忽然踩空,被急水推向下游。
团牌有浮力,拖着他左肩向上,他便用右臂划水,斜着往对岸游。
水灌进口鼻,呛得他胸口生疼。
有一刻,他几乎都想割掉牌楯,死了算了。
可左手触到後面那个圆硬包裹,便又将短刀按了回去。
他这辈子都替别人拼命,这一次,就为自己拼一把。
游到河心深槽,西岸射来两箭,一支落在身後,另一支扎进团牌边缘。
杨师厚只让半张脸露出水面,等脚尖重新触到河底,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被水推行十余步,才抓住东岸一丛芦苇。
他趴在泥滩喘了许久,先解下团牌。
赤锦被水浸透,水不断从包裹里渗出,好在朱温的首级在的。
杨师厚这才笑了。
他在东岸找了很久,终於找到一处废弃的营地,在里面换了一件衣袍,又在土沟那边侥幸遇到了一匹无主战马。
杨师厚将团牌和首级安顿後,便掉马向北!
他要先穿过兴平北面的田野,再想办法渡过渭水,沿蒲津去河东。
而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晋阳,他也不确定。
但至少从这一刻开始,他杨师厚是自由的!
至於到了晋阳以後又要替谁卖命,那是活下来以後才需要想的事。
朱温的死讯传到西面时,段凝还在和李茂贞对峙。
他的三千兵马依旧在渭水南岸西侧列成三阵,前军以车、槊堵住官道,中军弓弩手占着浅岗,後军骑兵分列两翼。
李茂贞部刚刚打过一场恶战,虽在阵前敲鼓叫骂,却也没有贸然强攻。
双方都不晓得对方实力,而战场形势又晦暗不清,谁也不敢在这种混沌情况下孤注一掷!
而没多久,东面的烟尘大乱,显然是出现了巨大的变故。
段凝对此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继续等着此前发出去的踏白回报。
没多久,此前发出去联络朱温的三批哨骑先後赶回。
第一批说朱温被自己人射死,第二批说车舆已被乱军冲散,第三批说主力已经在战场
崩溃了,成队武士跪在战场等候受降。
段凝大为震撼,甚至有点懵。
但作为出色的将帅,段凝的理智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将诸将叫到旗下:「我的踏白回报,陛下死了,东军也败了。」
「如今向北抢桥,李茂贞必从身後追来,三千人能回去几百,我说不准:向西回凤翔,身後也是陇右军,照样走不到。」
一名都将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绝望的消息後,悲戚道:「我军阵脚未乱,未必不能杀出去。」
「往哪里杀?」
段凝反问:「陛下都没了,长安也是守不住了!」
「醒醒吧,我们已经没有了效命的君主了!我们要为全军兄弟们打算!」
这一刻,无人再说话。
於是,段凝当着众将面,命掌书记写下降书,又取了一幅白布,系在一根槊杆上。
「各军原地不动,弓弩松弦,槊锋向下。」
「谁敢无令行动,谁就死!」
说完,段凝解下佩刀,只带掌书记与两名牙兵走向陇右军阵。
此时,对面的陇西军阵内,李茂贞就坐在土丘下的一张马紮上,左腿甲裙被血浸透,马槊横在膝前。
李茂庄的屍首装在临时钉成的薄棺中,停在他身後。
周围凤翔牙兵看见举着白旗的段凝过来,横刀一柄接一柄出了鞘。
段凝走到阵前百步,将刀放在一边,跪在地上,伏首:「罪将段凝,愿以本部三千人降大明。」
李茂贞越过他,看了一眼仍在远处列阵的秦军:「既来投降,为何段字旗还立着,军阵还扎着?」
「国公尚未受降,末将不敢先散军阵。」
「你怕我趁你们放下刀,把三千人都杀了?」
「怕。」
段凝回答得极乾脆:「末将来降,是想让弟兄们活,不是把他们赶作任人宰割的猪羊。」
「国公肯受,我回去便让各队解弓置械;国公不受,我也只能带他们再拼一次。」
陇右诸将听得发怒,李茂贞却抬手止住,又看了段凝片刻,忽然笑道:「我先前还在想,你明明到了近前,为何始终不肯上来厮杀。」
「现在看来,还是你晓得如何带人活下去。」
「不过你是有本事的,临乱还能叫三千人旗鼓不乱。」
他说着,用马槊点了点地上的佩刀:「捡起来。」
段凝不敢动:「国公这是————」
「老子既然受降,便不怕你拿刀。回去告诉你的人,甲械交出,各队仍归原将统带。」
「明日造册点验,愿回乡的以後发路粮,愿从军的另行整编。」
「你段凝,先在我帐下听用,官爵去留,待我奏过陛下再定。」
段凝拾起佩刀,再次抱拳:「末将领命。」
「你军中有木匠吗?」
「有二十余人。」
李茂贞回身看了看薄棺:「叫他们都过来。这口棺材太薄,我兄长躺着不舒坦。」
段凝低声道:「辎车上还有十几张整榆木板,一并送来。」
半个时辰以後,段凝军三阵同时把槊倒插在地,弓弩解弦,骑士下马。
他亲自领着各军指挥到陇右阵前点名,一队一队交出军籍、符牌和甲械。
李茂贞倒也没食言,果然让这些降军保持着编制,没有分开看管。
就这样,这支跋涉数百里,好不容易赶到战场,却在朱温死後一箭不发,便以完整建制归降了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