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还不够?!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还不够?! (第2/2页)仅仅是自保?还是......想要凌驾于钱仲谋之上,成为荆南真正的、无形的掌控者?甚至,有更大的野心?
这已不仅仅是交易,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是意图掌控整个荆南命脉的野心昭然若揭!
苏凌脸上的那丝淡笑几乎快要挂不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失控,但那份冰冷,却如同腊月的寒霜,再也掩饰不住。
“前辈,‘道’册之中,凡涉及两仙坞者,晚辈奉上,自是理所应当,权作交易,亦算酬谢前辈今夜坦诚相告之情。”
“可那‘阀册’、‘将册’,所载乃荆南侯府、红芍影乃至相关门阀将帅之阴私秘事,与前辈之两仙坞,似乎......并无半分干系吧?”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策慈那平静无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晚辈愚钝,实不明白,与两仙坞无关之物,前辈为何......也要一并,收入囊中呢?”
静室之内,气氛骤然紧绷。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交锋擂鼓助威。
策慈听了苏凌那带着冰冷质询的话语,脸上并无愠色,甚至连那抹淡淡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都未曾减损分毫。他缓缓放下捻着长髯的手,姿态依旧是那般超然出尘,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并无切身利害、却又客观存在的事情。
“小友此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策慈的声音平和,如同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
“不错,在世人眼中,贫道忝为江南道门魁首,两仙坞亦有些许薄名,受些香火供奉。”
“然,此皆虚名外誉,如同浮云过眼,不足为恃。小友久在京都,或与萧丞相、天子近臣打交道,可知荆南局势?”
他微微一顿,目光悠远,似乎看向了窗外无尽的雨夜,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向了那片被大江分割的南国土地。
“钱仲谋,钱侯爷。”
策慈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
“或许其雄才大略,不及当朝萧丞相,然,能以一外来‘钱’姓,在短短数十年间,力压荆南盘根错节数百年的穆、顾、陆、吴四大家族,整合江南道,裂土封侯,坐断东南......此人,岂是易与之辈?实乃当世枭雄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凌,眼神深邃。
“四大家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于荆南经营日久,势力可谓滔天。然,如今如何?还不是渐成钱氏附庸,仰其鼻息?”“连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尚且如此,何况我两仙坞,不过一清修问道之所在,于那等手握重兵、执掌生杀大权的枭雄眼中,与一较大些的寺庙、道观,又有何本质区别?”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策慈这番话,看似在陈述钱仲谋的强大与两仙坞的“弱小”,实则是在为索要“阀册”、“将册”铺垫理由。
他承认钱仲谋是枭雄,承认两仙坞在世俗强权面前的无力,姿态放得极低。
果然,策慈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萧索与自保之意。
“故而,贫道索要那与红芍影、与钱仲谋相关的‘阀册’、‘将册’,绝非小友所猜想的那般,有何挟制、图谋之野心。”
“道门中人,早已看淡红尘权位争夺,蝇营狗苟,非我所求,更非我道。”
他微微摇头,雪白的长眉随之轻颤。
“所求者,不过‘自保’二字,为我两仙坞一脉道统,在那荆南钱氏的地盘上,求得一点......能够自己做主的、方寸之间的清净生存空间罢了。”
“使我辈道人,能安心清修,传我道法,保我风骨,不至于彻底沦为权柄之下,可供随意驱使、利用乃至舍弃的......附庸与工具。”
策慈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淡,但话语中的无奈与坚持,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看向苏凌,眼神坦然。
“此心此念,天地可鉴。贫道以此换取小友手中可能得到的、与钱氏相关的册子,非为权谋,实为道统存续,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小友,能够体谅。”
苏凌听完,心中冷笑并未完全消散,但敌意与愤怒却悄然减退了几分。
策慈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将自己的“贪心”包装成了“无奈的自保”,将索要他方势力命脉的行为,解释成为了在强权夹缝中求生存的“必要手段”。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悲情色彩。
苏凌信吗?信一些。
以两仙坞在释道两家的超然地位和在江南民间无与伦比的声望,钱仲谋目前确实不太可能,也没必要去强行压制或控制两仙坞,那会惹来巨大的反噬。
但策慈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
钱仲谋是枭雄,枭雄的野心和掌控欲是随着实力增长而膨胀的。今日或许相安无事,明日就未必。
未雨绸缪,对于执掌两仙坞这等庞然大物的策慈来说,是必备的思维。他要掌握钱仲谋的把柄,与其说是为了现在就去要挟,不如说是一种对未来可能风险的“对冲”与“保险”。
而且,策慈说得对,他一个“方外之人”,要那争霸天下的“阀册”、“将册”有何用?两仙坞再强,也是道门,是出世的,不可能真的去争夺江山。
从这个角度看,他“只为自保”的说法,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苏凌快速权衡着。
最重要的是,那“阀册”、“将册”对他苏凌而言,确实如同鸡肋,甚至可能是烫手山芋。
里面记载的钱仲谋及红芍影、荆南将门的阴私,对他追查京畿贪腐案或许有些间接用处,但并非必需。
他真正的目标,是丁世桢和孔鹤臣的罪证,是查清旧案,是扳倒朝中蠹虫,是替师父轩辕鬼谷追回可能的“道”册污点。至于钱仲谋在荆南如何,与红芍影有何勾连,只要不直接威胁到萧元彻和他苏凌自身,他暂时并无兴趣深究。
留着那些册子,反而可能引来红芍影乃至钱仲谋的觊觎和暗算,徒增麻烦。
既然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给了策慈?
既能换取他对陈默之事的“不干预”,又能稍微缓和与这位道门巨擘的关系,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至于策慈拿了册子,是真“自保”还是另有图谋......那是荆南内部的事情,暂时与他苏凌无关。
念及此处,苏凌心中豁然开朗。
方才那点因被步步紧逼而产生的不快,也随之消散大半。
他脸上的冰冷之色如春雪消融,重新挂起了那抹朗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洒脱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质问和不满从未发生过。
“前辈所言,句句在理,是小子思虑不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苏凌拱手,语气诚挚,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敬佩。
“前辈高瞻远瞩,为道统计深远,小子佩服。既然那‘阀册’、‘将册’于前辈及两仙坞有如此用处,而在小子手中,不过是些无用字纸,甚至可能招灾引祸......”
他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干脆,带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利落。
“那小子便应下了!若侥幸寻得,凡涉及荆南钱氏、红芍影及相关门阀将帅之册,小子定当一并奉上,绝无藏私!”
策慈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较为明显的、满意的笑容。他微微颔首,雪白的长髯随之轻颤,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善!小友通情达理,顾全大局,贫道心感欣慰。如此,贫道便代江南道门,先行谢过小友了。”
说着,竟真的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苏凌连忙侧身避开,连称“不敢”,态度恭谨。
静室内的气氛,随着苏凌的彻底“妥协”和策慈的“感谢”,似乎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悄然消散。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的浮沉子,也似乎松了口气,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去拨弄着桌上那盏青铜灯碗里有些跳跃的灯芯,光影在他年轻却带着几分惫懒的脸上明灭不定。
然而,就在苏凌以为这场艰难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自己付出了巨大代价总算换来策慈对陈默的“暂时不干涉”时——
一直显得颇为满意、甚至有些“慈祥”的策慈,忽然又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瞬间将刚刚缓和的气氛重新凝固。
“然则......”
策慈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静静地落在苏凌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贫道觉得,仅止于此......似乎,还是不太够。”
苏凌脸上那刚刚绽放的、带着几分“终于谈妥了”的轻松笑容,瞬间僵住。
他心中那根刚刚稍稍松弛的弦,猛地再次绷紧,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还不够?!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荒谬感,如同火山喷发前的熔岩,在他胸中轰然冲撞!
这老登!没完没了了是吧?!
“道”册给你,“阀册”、“将册”也答应给你,我苏凌几乎等于白给你打工,还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丁世桢府上虎口拔牙!这还不够?
你他娘的到底想要什么?!真当小爷是泥捏的,可以随意揉圆搓扁,予取予求,没有半点火气么?!
苏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看向策慈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