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
第七十八章 山月笺 (第1/2页)当中央特使窦宁孙,抱着以死求贵的决心,以“笼城案”问罪于盛,却得到了盛国愿附中央的宣称……
理国首都义宁城,也迎来了景国特使楼君兰的车驾。
景国如约放过了宁安城,但“形意庭”名义上的馆长孟庭,还是被连夜送回了现世,送到了早就已经出发的使节队伍里。
在徐三前往宁安城之前,楼君兰就已持节过长河。反倒是问责盛国的窦宁孙,是临时加派的差遣。
偌大的中央帝国,一旦动员起来,像是生出无数贪噬的触手,所触之处皆为食粮。
即便新登绝巅的卢野及时赶回来,也未能改变这结果。
他拳压徐三,打得这位逍遥真君道心不稳,新鲜出炉的绝巅神通【执命玄章】惊名天下!却在镜世台所举证的“平等之贼”前止步。
执寿的君王,也要囿于现实的笼矩。
神骏的天马蹄踏义宁,被一路拖行至此的孟庭,已经没有了模样。披发褴褛,遍身血泥。唯有专门针对武夫气血的寂血链,钩穿锁骨,挂在身前,尚且熠熠生辉。
武夫的强大体魄,保全了孟庭的性命,也让他更仔细的感受这屈辱。
镜世台先就已经查出卫怀即冯申,是卫郡超凡惨案的元凶之一。
一直在调查卫郡惨案的楼君兰,料定像卫怀这般病态的人,一定不会让卢野离开自己的视线。不会让他精心修剪的复仇乔木,偏离既定的生长方向。
但卢野这样的绝世天骄,修行一日千里,暗中窥视根本行不通,也不可长久。唯一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放人在卢野身边。
像卫怀作为爷爷,像孟庭作为弟子。
从中央到理国,路途遥远。上国使节,更不宜颠沛,当缓仪显威。
这一路的时间,足够中央天牢的专业人士,问出他们想要的一切情报——
孟庭名为卢野首徒,实为宁安城真正的城主。传扬卢野武道精神的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的影响卢野,影响宁安城。
许象乾先前振臂大骂,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宁安百姓怨景久矣。
这当中有景国一贯的傲慢,也少不了孟庭的推波助澜。
卢野怎么都想不到。
那个带艺投师,将他从庶务中解放,让他得以专心修行的徒弟。那个跟他志同道合,很多时候都意趣相投的朋友……竟然真的跟平等国有关!
孟庭并非平等国正式成员,却是那个养大他的老人,所留下来的眼睛……
湿漉漉的刚刚被抠下来的眼睛,丢到了范无术面前。
那浑浊中洇着血丝的瞳仁,神光幻灭,一霎明珠为鱼目。
正在布菜的范无术,沉默了片刻,看向楼君兰:“楼特使,这是什么意思?”
捂着眼窟的孟庭,还在地上哀嚎翻滚。
以监察御史之职随行的萧麟征,亲手剜下了这双眼睛,这时开口回应:“平等贼逆孟庭,心向故土。受刑之时,还高呼‘义宁’——既然回到了他的故乡,便让他好好地看一看。不被框缚的眼睛,才能看到真相。范总管以为如何?”
他是有不满的。不满于这蕞尔小国的头面人物,竟然敢表达不满。更过分的是,这厮还略过施刑的自己,直接向楼君兰问话。
当年就是他萧麟征,在王坤的帮助下违规获得《太虚玄章》,为姜望所擒,从而导致陈算成囚,进而引发了大闹天京城。
在那场举世瞩目的大战里,他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哪怕身陷如此浩荡的风云,也不为世人所见。
他早就发誓一定要被人看到!
这些年在御史台任职,求学于大景总宪商叔仪,朝野上下看到他,都要端正几分态度。何至于在这偏师能灭的小小理国,被这样忽视呢?
“上国自有法度,擒贼杀贼,尽其所为,想来都有道理。”范无术端坐在主位,仍然直视着楼君兰:“但在这筵上行血腥之事,既不合礼,也不好看……不知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范某得罪了贵客?”
这是理国招待“上使”的筵席,由当下的理国第一人范无术主陪,已经是最高规格。
当然,在萧麟征看来,现在做客陪的,应当是理国国君才是。
这一路赴理,并不仅仅为理。沿途所经的道属国,他们也顺便行文,召集从军——景国欲收天下道脉之权,对盛国那样的国家,才需要敲打一番再开口。对中山之类的小国,直接征兵即可。
征兵的理由是巩固神霄胜果,防止诸天异族反扑。这些军队将用于屯驻神霄,永御天门。当然,军队真正聚集起来,要做什么,就由不得这些小国主张。
收天下之兵,自有天下之权。
回首这一路,中央使节行车处,哪家不是国主亲迎?
往前数一些年月,理国还不见得比中山国强。现在竟然端起来了!
“我说了,这平等贼逆……”萧麟征用脚拨了拨地上翻滚的孟庭:“是理国人!”
楼君兰端着酒杯,慢慢地饮。
一般来说,这种接风洗尘的宴请,就是朝会之前的碰头会。虽私设于范府,却也是国宴。
上使说明来意,下国好生接待,彼此心里都有个数。有些需要讨论的地方,就提前勾兑一下。真正上了朝会,都是已经议定好条件。
这样可以避免撕破脸皮的情况,是外交之礼。
但她带队来理国,并不是奔着“谈”,而是奔着“搅”。
浑水出大鱼。
理国非予取予求之地,当下就在这里开战也没有太大好处,可此行是非来不可。
一个范无术,份量已经够了,没必要非把那个空架子般的段姓国君抬出来。
“荡魔天君生于庄,阎君秦广生于佑,他们行事,代表庄佑二国吗?你们又会因为庄佑二国之事,去找他们吗?孟庭出生在理国,但不能代表理国,这道理不用我再说。”
范无术的折扇插在腰间,坐得很正,不卑不亢:“上国自可轻我,你萧副使也能不饮而醉言。唯独这八竿子扯不着的事情,不要拿出来讲。理国的名誉不值钱,上国的体面却很重!”
萧麟征手指地上的孟庭:“此人长期潜伏在宁安城,蛊惑人心,煽动舆论,并为平等国诸多阴谋提供便利,还暗地里勾连妖族,致使卢城主名誉受损,引得斩妖司上门……险有亲者痛仇者快之恨事!”
他的声音抬高几分:“说起来……这义宁城和宁安城,名字也很相似。莫非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
要说什么平等大寇、平等国的阴谋,孟庭还真没有,他的实力够不上,觉悟也远远不足。
他的任务就只是盯着卢野,灌输“景国天下贼”的观点,提醒卢野去恨。
但并不妨碍他作为一枚平等印记,印在理国的旗帜上。
谁让他是理国人呢?
从种种迹象来看,理国绝不干净,只是还缺乏足够的证据。
他们此行,是带着答案来找问题。怎么蛮横怎么无礼都不要紧,最重要是攥紧这条渔线,不要脱手。
“楚太祖当年独举南帜,我理国先祖从征。战后论功行赏,楚太祖许以理地,为段氏自治,自此有了理国。义宁城的名字,是纪念楚太祖安宁天下的义举,也是纪念这段情谊。”
范无术看着萧麟征,目光深邃:“上使觉得,这名字跟宁安城有什么联系吗?”
熊义祯独举南帜,正是斩断了景文帝的六合之路!理国也是有着光荣历史的,有份于景哀。
如今景国又要重走六合,怕不怕折戟南域呢?
理国没有资格硬。但南域有大楚!如今还有一个齐国。
萧麟征虽有代中央帝国向天下开战的雄心,却无言战的资格。听得这番绵里藏针,只是冷哼一声:“我们查到孟庭早年的一些经历,确定他尚在理国的时候,就已经跟平等国核心成员接触。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理国是平等国的贼窝之一。甚至指使孟庭的人,大概率现在还藏在义宁城!”
“众所周知,理国乃凤泽之国。要说是什么巢穴,那也是凤巢。举国上下,努力为梧桐之木——你看这街上,笑面如花开满城。理国虽小,歌舞升平!”范无术一手指着窗外,严肃地看着萧麟征:“上使却独具慧眼,以理国为贼巢吗?”
这些东拉西扯罩虎皮的伎俩,叫萧麟征心中发笑。
“理国未必是贼巢,但贼人筑巢在此,却是显见。孟庭离开理国的时候,山海道主可还未有归来。怎么说,你们要把平等国相关的账,都推到山海道主身上吗?”
他摇了摇头,讥讽道:“倒不如直接告诉我等,山海道主就是平等国领袖,叫我们不要再问理国!”
这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怎么就吵起来了?”
莲步而入者,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她冷若冰霜,又宝相庄严。
在这严肃和冷之中,冻藏着足以焚灭人心的风情!
听说她从前是香气美人,“改邪归正”后来到理国。大彻大悟,得证禅法,自号“鱼篮菩萨”。
萧麟征今日方知,这香气美人有多香。
就连心心念念的伍氏贵女伍敏君,这一刻都在心里褪了颜色——反正这女人对自己越来越疏远,现在还专门移镇冥世,少有归景的时候。
“范总管,不是我说你。今日你是理国行军大总管、当朝柱国,一言一行,代表天下。”
进门的美人看着范无术:“上国特使,所行必有因由。能理解的就理解,不能理解的用心理解……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没有吵——”萧麟征仔仔细细地看她:“只是讨论!我和范兄都是性直之人,不免声音大了些。这位想必就是鱼琼枝鱼大士?”
这位“鱼篮菩萨”走得的是菩萨路,持的却是世俗心。法证空门,身履红尘。
自开“欢喜净土”,日夜欢喜不止,满足善信一应欲求——这也是理国上下几无愤懑之心,满街带笑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理国有着巨大影响力、供奉鱼篮菩萨的欢喜宗,秉持的教义是“乐而生善”。
人在欢喜的时候,总归是宽容一点。人和人之间,各持一份宽容,这个国家就和谐得多。
这个国家在高速发展中所产生的阵痛,都被欢喜抚慰了。
曾经的“琼枝”,也为自己冠以“鱼”姓。
鱼琼枝娉婷地走近,面上如凝微霜,雪白而冷:“上使竟也认得我。”
“您的艳名谁人不知?”萧麟征笑道:“只是萧某一直有个疑惑,您这个鱼姓,是鱼水之欢的鱼,还是鱼篮菩萨的鱼?”
鱼琼枝面容冷漠,姿态却随意:“这不是一个鱼吗?”
萧麟征愣了一下。
持节出使,他当然也不会色迷心窍,只是讶异于鱼琼枝的这种坦荡。
下九流的总归知道自己上不得台面,风尘女子不免自惭风尘。岂不见曾经的天下第一青楼“三分香气楼”都明确将宗门与生意区分,没有哪个香气美人以身侍客。
曾经的琼枝是唯一的例外。
现在的鱼琼枝更是肉身布施,几无门槛,只要“功德”到了,贩夫走卒尽可尝朱。甚至都不如青楼妓馆,却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果已行此为道!
“说起来……理国自诩‘治国以理,诸事循律’,一向政教分离,甚至国内教派也不止欢喜宗一家。”
萧麟征盯着鱼琼枝的眼睛:“这是范府家宴。不知鱼大士行色匆匆,是从何而来?”
有关于理国内部的权力构成,镜世台已有详细情报。不过亲至理国后,萧麟征还是发现了很多情报上没有的细节。
鱼琼枝云淡风轻地坐下,尽显宗师气度:“东国于南夏老山奉立‘圣文皇帝庙’,我代表理国前往观礼,堪堪归国。听闻上使来访,特来瞻仰天颜——果见不凡!”
大齐先帝姜述,文治昌隆,武功盖世,创造了东国霸业。
本该谥以“武”字,奈何齐国历史上已经有一位盖代武帝。以它字饰武,有与前帝争名之嫌,压一头或低一头都不合适。
最后政事堂较论,谥以“圣文”。
当今齐天子又亲笔圈出一个尊号,曰“紫微曜见东国,元凤宏闻中天,非先君无此万世之业”,遂尊“太皇”。
紫微中天太皇旗的“太皇”!
是为大齐世祖圣文皇帝。
谥号“圣文”,庙号“世祖”,尊号“太皇”……毋庸置疑的齐国历史第一君,在整个现世范围内,也难有比肩者。
不过鱼琼枝这么刻意的提一句,分明也是为了扯虎皮。
难道中央帝国在理国做事,齐国会干涉不成?
按理来说不会如此,现在局势已经非常明显,景国率先开启六合进程,各个心怀壮志的大国纷纷跟上。
大家都需要先捏紧拳头,才好聚力而搏。小国社稷的崩灭潮即将开始,要么主动献表换富贵,要么大军一到成云烟。
想要等几大霸国打到奄奄一息,坐山观虎斗,再趁势起风云,那是绝无可能。
有资格六合的国家,只会先把那些没资格的扫下赌桌,再开启最后的战局。
第一个站出来挑战景国的,必然会被景国扫灭,无论国号为何!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先捋虎须?
这里可不是焱牢城,不必赌上齐国的尊严。齐国会那么莽撞吗?
除非理国有不可割舍的价值。
萧麟征若有所思:“齐国好像没有给皇帝单独立庙的先例。”
不止齐国没有,放眼天下大国,好像也只有牧国有类似的例子。不过那是神权体系下的政治妥协,牧太祖赫连青瞳被强行封神立庙。
“是南夏总督苏观瀛请立,说是方便夏地百姓祭祀,毕竟普通人往来齐夏两地,没有那么容易。”鱼琼枝随口道:“至于所谓的‘先例’……在圣文皇帝之前,齐国也不是霸国。什么先例都是自他开拓。有什么稀奇?”
当初若是能在冥世待下去,现在她和林贤弟也都是执掌冥府实柄的顶尖阳神了。可惜阴差阳错,以至于颠沛万里。
好在一路兜兜转转,凭借着不懈努力,如今也算苦尽甘来。
林贤弟归附霸国,蹭到了神霄战争的东风。她在蒸蒸日上的理国,也享受到了蓬勃气运的托举。
如今势头正好,她实在恼恨这恶客登门。
“对了。”她又道:“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从今日起对全天下开放。我国谢归晚奉香庙前,全程参与了开庙典礼。萧副使有没有兴趣去上一炷香?”
她的脸上凝霜,而眼角含笑:“角芜山可是楚国的龙兴之地,世自在王佛庙也说是灵验得很。”
理国的秘密果然不小。
景国使节才到义宁城,齐楚竟然都表态了!
不然世自在王佛庙的开庙典礼,理国一小辈哪有资格去。南夏的圣文皇帝庙,也轮不着鱼琼枝观礼。
萧麟征心中其实会想,蓬莱道主不如不要顾虑那么多,直接抓紧时机一剑杀了龙佛!就让古老星穹的那些登圣者全部陪葬。
楚失永恒,齐失天妃,这两位都是有望超脱的。还有姜梦熊这种用兵如神的人物,怎么算都是大削敌势。
哪怕两位大掌教陪葬星穹,也不见得就是不划算……
说不定还会促成道脉三教的彻底归服呢。
但也明白这不可能。
坐在那里的毕竟是蓬莱道主,不是大景文皇帝。
“鱼大士能够理解中央帝国的政令,我心甚慰。”萧麟征换了个语气,微微地笑:“那我们对平等贼逆的调查……您看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比较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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