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道如青天
第一章 大道如青天 (第2/2页)殊未料到,今日他竟敢顶撞自己!
张二已是勃然大怒,扬起了拳头:“好你个寇三,敢跟保长这般说话!”
李小保长却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肥脸涨得通红,举手指着寇三,抖了半晌,正待发作。
后边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一伙村民提着灯笼往村外走,有人招呼:“五郎怎在此?也是去看灯的么?”
见来了这么多人,李小保长不好再发作,顺势转身,临走前瞪了寇三一眼,压低声音,恶狠狠丢下一句:“你记着今日的话!限你三日,余下的例钱交不上,便给老子滚出我村!”
瞧着张二忙不迭追上,李小保长肥硕的身影一摇一晃地消失暮色深处。
寇三原地站了会儿,慢慢穿回袄子。
痛骂了这村蠹一顿,固然爽快,出了积压多日的胸间恶气,可往后的日子怕却就要更难了。
别的不说,就这三天,两三贯钱,给,还是不给?不给,老母和小侄女何处安身?给,这钱从何来?
他抬头望天,雪渐大了,落在肩头,落在眉梢,落在方才攥紧的拳上。
到家时,夜色已临,——如果这也算家的话,外边围了圈篱笆,两间四面漏风的土屋在雪里缩着,破烂的门板里头不见灯火。
大概听到了他脚步声,一个妇人迎出门外。
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憔悴中难掩清秀,眉眼间积年风霜熬出几分温润,头发在脑后紧绾个髻,别了根竹簪,穿件旧纸袄,冻得通红的手里拿个正编的草鞋,正是他嫂子刘氏。
“叔叔,回来了。”妇人抬眼,温软说道。
屋中传出老母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寇三抬起的脚,顿在了门槛前。老母在咳、寡嫂在等,小侄女怕已饿得蜷成了一只小虾米。他进城一日,半文钱未得,反被那村蠹限期三日交上例钱。这家门,如何进得?
心肠百转,脚抬了半晌,落不下去,他摘下草药递给刘氏,转身出院。
虽不情愿,他不得不去寻一人。
……
夜下,风雪苍茫。
雪越下越大,西边雄州城中灯火隐隐。
仿佛还听到了丝竹管弦,赏灯人的笑闹之声,让寇三想起了他前世灯节时的喧腾。
隔着十余里地,又是风雪夜,能听到什么声音?无非饥寒交迫中的想象罢了。
沿着村路走了截,拐个弯,到了一户人家院前。
院内屋中孩童的嬉笑声,被风裹着送出来。
这便是他族叔家了。寇三在门前站了会儿,抬手敲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见是他,脸色立刻变了,“砰”地就把门又关上了。
屋里一个老者问道:“谁?”这年轻人答道:“爹,没谁,风吹的。”紧接着,是关屋门声。
砰然关闭的院门外,寇三的手还悬着,一股耻辱感顿时直冲面门,烧得他脸颊火辣辣的。
借钱,借钱,来了多少回了?今夜被拒之门外,谁也不怪。只怪自己太没本事!
北风呼啸,能把人卷起来一般。
他顶着风,跌撞地往回走。
族叔这里不能再张口了,可三天,两三贯钱,何处寻来?原主本辽地人,在宋境只族叔一个远亲,别无亲友。寻同逃来的那几户同伴借么?
莫说自己病时,已借他们不少,就他们与原主一样,在宋境也没甚亲友,如今赚的每一文钱,多是拿命换来的!又怎有脸再向他们张口?
不知怎地,双脚又把他带回了那两间破屋外。
一点昏黄的豆光,从门板里透出。
家里用的灯油,虽仅是从渔户那儿买来的廉价自炼鱼油,烧起来腥气冲、冒黑烟,可也所剩不多了,平日能省则省。他刚才回来时,屋中没点灯,这会儿却点起了灯。
他知道,是寡嫂和老母不知他去了何处,担心他,在等他。
寇三没有进去,蹲在院角,背靠篱笆根,再次仰脸望了望天。
雪更大了,密密匝匝,从天穹深处倾泻而下,像要把这世道填平了似的。
风卷着雪,打得他睁不开眼。
“读书人!”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读书人!”
前世教了十几年书,自诩是个读书人。放在前世,固可谋生。可在此间,身处底层中的底层,有什么用?忧着即将到来的乱世,却连家中老小都不能保护。
倒不如会一技之长,能上山打猎、下水摸鱼,至少能让一家老小吃上口热饭。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徒知前程,陷在泥淖,他喟然长叹,狠狠往地上锤去。
“噗”一声闷响,拳头砸进雪窝,又硬又冷的地面硌得指节生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蓦然起了一阵朔风,刮得破袄猎猎作响,险些将他掀进雪窝里。
雪粒子劈头盖脸砸下,那风席卷而过,呼啸着扑向远处的果林。
忽剌剌的,林涛如怒!
狂风暴雪之中,剧痛之间,同来那几户人,“如今赚的每个铜板,多是用命换来的”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如闪电般地再次闪过!
他下意识止住了收拳的动作,神色变幻,过了会儿,露出了一种决断的神情。
“也罢!”寇三撑起身,绕过院子,迎着风雪,大步地向北边走去。
既然读的书于眼下困境没大用处,连老母都不能养活,便书生不做了就是!
若世道只给我余下了这一条路,那这条路,便是我的青天大道!便走!
他们能用命换钱,我就不能?男儿丈夫,总归有些事,断不可避。焉能眼睁睁看老母三天后流落风雪?虽久病初愈,这身子骨比前世强健太多,也还撑得住,——就用这副身子去争!便做!
……
狂飙的风雪中,从果林边经过,穿过几亩田地,一片零落的屋舍出现。
其中几间,就是与他同从辽地来的那几户中,孙大家借住的地方。
到了院外,他敲了敲门。
一个少年打开了门,见是他,愣了愣,朝里喊了声:“爹,是寇三叔。”
进到屋中。
狂风暴雪暂被关在屋外,昏黄的暖光映过来。
低声说话的两人停下话头,向他看来。
这两人都是从辽地来的,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中年汉子,便是孙大。
“大伯,寇三有一事相求。”寇三满身是雪,却也不拂,叉手深揖。
“何事?”
寇三直起腰,迎着孙大两人目光:“不知近日可有活计?大伯若不嫌弃,带我一个行么?”
孙大怔了下,与边上这人对视一眼。
边上这人带着点好笑,又带着点轻视:“三郎,你病才好,这活计,你干得了?”
“四哥,干得了。”
边上这人还要再说,孙大止住了他,问道:“例钱还没交吧?”
寇三没说话,点了点头。
孙大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多说,说道:“这活计,你清楚,如若失手,就是砍头的重罪。你要不怕,明晚你就跟着来吧。”
“明晚?”
孙大指了下边上这人:“我与你四哥正就在商量此事。”
尽管决心已下,明晚就有活计,还是让寇三心头一紧。
他压下那点悸动,沉声说道:“大伯,明晚几时动身?”
——
1,小保长:保甲体系中最底层的头目,选本小保有家产者轮差,管五到十家,负责本小保的治安与催税。其上为大保长、正副都保正。
2,承贴:都保雇募的文书役人,每都保二人,隶于都保正,专管承接、递送本都保与县衙之间的公文和拘帖、传唤保丁百姓,是都保与县衙之间的公文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