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刀出鞘
第十四章 刀出鞘 (第2/2页)阿莲的日子也不好过。日方虽然没有明说要她做什么,但沈同舟知道,每次他不在家的时候,总有人来楼下“照应”。阿莲从不问他外面的事。她只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条,偶尔用南洋带来的方子煮一锅肉骨茶,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邻居们都叫她“宋太太”,她笑着应,应得自然,像真的在过一份平常日子。
三月初的一个雨夜,沈同舟从码头回来,淋透了。阿莲给他烧了热水,拿了干衣。他坐在堂屋的方桌旁,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忽然说了一句:“快了。”
阿莲抬头:“什么快了?”
沈同舟用筷子蘸着姜汤,在桌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个圈:“日本人快坐不住了。从下个月起,他们会有大动作。军统那边,你最好提醒鹤先生,虹口北面的点,该收的收,该撤的撤。”
阿莲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只轻轻点头,把一条热毛巾递到他手里。
“你自己呢?”阿莲问。
沈同舟擦了把脸,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笑了笑:“我好看得很。越到乱的时候,他们越会把我顶上去。我就等着那一天。”
那天之后,上海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到了五月,日本海军陆战队频繁在虹口一带举行夜间演习,枪炮声从江边一阵一阵传来,像闷雷滚过城市的上空。租界里的外国人开始有人收拾行李,从上海的邮船码头离开。南京路上的商铺照常营业,但入夜后关板的时间明显提前了。报纸上的字也变了,日本人的“上海特别陆战队”被频频提及,旁边配的照片里,刺刀明晃晃地排成一排,像一片移动的铁林。
沈同舟的心情,却反而一天比一天清亮。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个属于未来的时间表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他要做的,是把这份预见变成一把把有用的刀,在最合适的时机递出去。
六月底,原田安排他去了一趟江湾。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半军事禁区,铁丝网、路障、沙袋工事,还有大批工兵日夜修筑地下掩体。沈同舟跟车进去时,看见一些工人正在处理渣土。他随口问带路的日本兵:“这是修什么?”对方横了他一眼,没说话。沈同舟也没再问,只在心里把方位和地形记了下来。
他那天回了家,关上门,阿莲还没睡。她坐在灯下缝一条旧裙子的下摆,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沈同舟走到桌边,倒水喝了半碗,然后说:“要打仗了。”
阿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
“我可能很快会被他们推到最前面。”沈同舟低声说,“到时候,我会给你留一条路。你听我的安排,不要回头。”
阿莲咬断线头,把裙子叠好放在一边。她抬起脸,灯花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像一颗极远极近的星。
“沈同舟,要真到那一天,我只问你一句。”她说。
“你问。”
“你还要不要我当你的沈太太?”
沈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莲,像在看一个站得太近、又太远的梦。然后他笑了,笑得轻而稳。
“要。”他说,“只要你愿意。”
阿莲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是一种极淡极真的笑,像在乱世里开出来的一朵小小白花。
窗外,1937年6月的最后几天正悄然滑过。黄浦江上的风已经带上了一股火药味。沈同舟站在灯影里,心里那把刀,已经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