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渡河
第十三章 渡河 (第2/2页)沈同舟点头,表情平静。
接下来是长达四个小时的盘问。
原田问得极细,细到沈同舟在军统时的每一个上级、每一份经手过的情报、每一次出勤的路线、甚至霞飞路公寓每月的租金和房东的姓氏。这些问题没有顺序,没有规律,有时一个问题会突然跳到三年前,有时又杀回昨天。沈同舟知道,这是日本人惯用的“交叉审讯”手法——把同一个问题换三种问法,把你的回答拆开、拧碎,看能不能从缝里找出矛盾。
沈同舟的回答始终控制在七分真、三分模糊的刻度上。真的部分,全部来自原主的记忆,细节扎实,经得起查。模糊的部分,都是日本人无从验证、也无法反驳的“死区”。他偶尔还会故意停顿,做出一副费力回忆的样子。一个人如果对答如流,反而最可疑。这恰恰是真正的说谎者才知道的秘密。
四小时后,原田终于停了。他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抽了半支,忽然说:“那个跟你来的女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沈同舟的神经瞬间绷紧。但脸上没有:“她住我那里。不参与我的事。”
“可你的工作性质,不可能跟她完全分开。”原田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却像一条蛇在暗处吐信,“宋先生,我的建议是,让她也适当参与。毕竟,我们招的不只是你,是你的全部。”
沈同舟没有接话。他盯着原田的眼睛,沉默了三秒,然后道:“原田先生,她如果出了一点事,我不会坐在这里。你们要用我,就得给我一块干净的地方。她是我最后一点家,你明白我的意思。”
原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朗声笑了,像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好,好。”原田把烟灰弹进碟子里,笑过之后,脸色又慢慢冷下来,“那么从明天起,你搬去荣记货栈附近的新住处。你的妻子可以留在北四川路。我们会安排人保护她。你每三天回来一次。其余时间,听我调遣。”
沈同舟心一沉。这是变相的软禁。把阿莲留在这里,就是人质。
“好。”他听见自己说。
傍晚从原田处出来,沈同舟没有回住处,而是先去了荣记货栈附近转了一圈。新住处是一间临街杂货铺后的小屋,旁边就是货栈仓库的后墙。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会被夹在两队人中间——日本人盯着他,军统也在盯着他。而他真正的组织,已经像石沉大海。
等他回到北四川路的住处时,天已全黑。他推开门,屋里灯亮着。阿莲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小布包。她看见他回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布包推到他面前。
“有人放在门口。一个小孩丢下就走。”阿莲低声说。
沈同舟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叠成小方块的旧布。布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淡,像是用火柴梗蘸着烟灰水写的。
“有急事,我先走。勿念。不要寻我。向远。”
沈同舟把布翻过来,在角上看到了那个极小的十字,下面一道短横。那是钟向远最紧急时的暗号,意思是“情况突变,立即脱离”。他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又慢慢松开。他把布条凑到灯前烧了,火苗舔上来,亮了一下,就暗下去,最后一点灰从他指间飘到地上,轻得像没有发生过。
“是那个人?”阿莲问。
沈同舟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屋里的光被关住了,外面的人再也看不见他们。
“他走了。”沈同舟说,声音低得发沉,“从今天起,这里只剩你和我。”
阿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没有去拉他,只是离他很近,近到她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后颈。
“那我们就把这出戏演好。”她轻声说。
沈同舟转过身。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并成一个,被油灯的光拉得很长。他伸出手,把阿莲鬓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像在刀尖上落下一片羽毛。
“从明天起,所有眼泪都得往肚子里咽。”他说。
“我知道。”阿莲仰起脸,眼里有光,像雨里亮着的窗。
沈同舟低头看着她,什么也没再说。窗外,虹口的夜色又深又重。而他们身后,最后一块属于自己人的岸,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