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落无声
第十二章 雪落无声 (第2/2页)“你想清楚了。”沈同舟说,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情人的名分一旦坐实,你在日本人眼里就和我绑在一起了。我要是哪一步走错,你连退路都没有。”
“不光是名分。”阿莲说,眼睫毛轻轻一颤,“从今天起,你做什么,我都要跟着。我住的地方、接触的人、用的身份,都会和你的履历编在一起。他们会查我,也会查你。我们之间如果露一点破绽,两颗脑袋一起落地。”
沈同舟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只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陡然重了十倍。他想起钟向远留下的那张纸条——“你自己小心。不要找我。”又想起赫德路的大火,想起外白渡桥下齐膝的河水。他这一路走来,像在黑暗中过独木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
而现在,上面给他派了一个女人,要他在刀尖上和她演一场天衣无缝的鸳鸯戏。
“阿莲。”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的真名叫什么?”
阿莲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灯下荡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层层漾开。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顿了顿,声音柔了许多,“等我们都能活到不用再演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沈同舟也笑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水,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已经深了,古神父路的梧桐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虹口。”沈同舟背对着她,声音平稳,“有些事我们要先对好口径。家里的事,习惯,口音,怎么认识的,怎么好上的——所有细节都不能出岔子。”
“已经准备好了。”阿莲说,从旗袍暗袋里抽出一叠折得极小的纸,放在桌上,“我们的故事,从三年前说起。你在南洋,我在上海。我们靠书信往来。这次你回来,是为了带我一起走。”
沈同舟转过身,看着那叠纸,没有去拿。
“我不想背故事。”他说。
阿莲一愣:“那你打算怎么办?”
“临场编。”沈同舟靠在窗边,月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背出来的东西太死。真正的夫妻,过日子哪有什么剧本。你越自然,他们越不会起疑。”
阿莲低头想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沈同舟从窗边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远。阿莲仰起脸,灯光落在她眸子里,像两汪温水。沈同舟伸出一只手,慢慢覆在她搭在桌沿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很凉,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从明天起,你叫沈太太。”沈同舟的声音低而清楚,像是在对她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选了我,我没有退路,你也没有。”
阿莲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躲。她缓缓收紧手指,握住了沈同舟的手。
“我记住了。”她说。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风过梧桐的沙沙声。灯火在墙上投下两人重叠的影子。沈同舟低头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他知道这不是爱情,甚至算不上完全的信任。但在这座吃人的孤城里,他们必须成为彼此最后的一面墙。
第二天早上,沈同舟和阿莲一起走出了古神父路的小院。
男人拎着藤箱,女人挽着他的手臂。穿过法租界清晨的薄雾时,沈同舟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她正目视前方,神情安然,步态轻稳,像真的只是一个跟着丈夫远行的年轻太太。
而沈同舟心里清楚——他们正走向虎穴。身后最后一道属于自己人的门,已经缓缓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