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八章 开张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八章 开张 (第2/2页)三点多,冯凯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男人,其中两个原既白在村里见过。五个人一进门便坐满一桌,冯凯连菜单都没细看,只说好菜都上。陈叔从厨房探出头提醒一共十二道,吃不完,冯凯笑着说吃不完打包,语气很大方。桌上很快摆满了菜,啤酒也一瓶瓶开起来。几个人开始还压着声音谈事情,喝到后来,说话逐渐大了,工程、垫资、砂石、熟人、月底这些词从桌边断断续续飘过来。原既白端菜时没有故意停,却还是听见一个中年男人说去年那笔工程款还压着,这次如果继续垫,家里真拿不出那么多;冯凯给他倒酒,只说挣钱哪有不垫钱的,政府项目慢归慢,最后总归不会少。
赵婶丈夫傍晚也来了。他没有坐,只站在门口和冯凯谈了几分钟。两个人说话声音压得低,最后冯凯拍了拍他肩膀,赵叔离开时脸上既有兴奋,又有一点拿不定主意。原既白看见以后心里不太舒服,却忍住没有把事情直接变成结论。父亲已经提醒过他,冯凯过去做过灰色生意,但这不自动等于眼下的项目一定是骗局。他不了解合同,不知道工程真假,更不知道赵叔准备投多少。和过去相比,原既白开始学会一件不太符合自己本能的事:有些判断暂时停在“可疑”就够了。
晚饭时间,“六桌”再次坐满。一家四口给老人过生日,带了一个很大的奶油蛋糕;两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孩只点酸菜鱼和凉菜;还有一桌附近商户,边吃边打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门口陆续有人来问位置,见墙边明明还有空地,便问为什么不加一张折叠桌。陈叔说厨房做不过来。有人笑他开饭店还怕客人多,他竟然也笑,说怕。陈野站在旁边看着几个等不到位置的人转身去别家,明显有些心疼,低声说那都是钱。陈叔没教训他,只是一边给红烧肉收汁,一边说今天七桌,明天就会想八桌。以前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一家人切生日蛋糕时,小孙女唱歌跑调得很厉害,却唱得最大声。老人嘴上嫌纸皇冠难看,拍照前却悄悄扶正了一点。陈叔让厨房多下一碗面,说今天老人过生日,送一碗长寿面。家属说没点,他也只说一碗面赔不死。周宁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了一会儿,后来拿手机拍下一张照片:老人低头吃面,小女孩趴在桌边看剩下的蜡烛,厨房门口陈叔正背对镜头炒下一桌菜。她没有把照片发群里,也没配任何文字,只存在自己的手机里。
九点以后,店里只剩冯凯那一桌还没走。最初五个人已经散了两个,剩下三个人喝了不少,桌上菜也还有一半。冯凯招手让陈野再拿两瓶啤酒,陈野刚准备去冰柜,陈叔在厨房里说今天不拿了,收门。旁边那个喝得脸发红的男人显然不太高兴,笑着问“老陈现在酒都不卖了?”陈叔并没有硬顶,只说自己这店小,九点以后做不动。对方还想再说,冯凯已经摆了摆手,说老板的规矩就按老板的来。
真正结账时,另一件事反而更明显。那桌六百多块,冯凯正要付款,脸红的男人说先挂着,下次一起算,还拿认识多年来开玩笑。陈野下意识去看父亲。陈叔脸上仍然带着笑,说谁都不挂,今天吃今天结,认识得久更应该这样。那男人脸色有点难看,冯凯没有让场面继续,直接扫码把整桌都付了。临出门前,他抬头看了眼那块写着“六张桌”的木板,说老陈这次是真变了。陈叔只说老了。冯凯笑,说不是老,是怕了。店里静了半秒,陈叔没有否认,只回了一句:“怕一点好。”
黑色轿车离开不久,赵婶丈夫又从街口出现。冯凯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和他说了几句,最后赵叔上车跟着一起走了。原既白站在卷帘门旁边看了一会儿,父亲前几天那句话又浮出来:一个人不只会把东西送给你,也会把话送给你,有些话吃进去了,不一定吐得出来。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跟陈野说。今天是六桌第一天开张,这个晚上应该先属于陈家。
门一关,所有人终于坐到一张桌上。陈叔把没动过的红烧肉重新热了一下,陈婶又炒了一大盘剩青椒,冰箱里切出一个西瓜。陈野最先问今天营业额,一听三千多便立即开始算一个月十万,被父亲拿筷子敲了一下,说先把房租、水电、买菜和人工算完再做梦。陈野很快指出今天人工不要钱,周宁抬头问谁告诉他不要钱,他想了半天,给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说那就加一顿。周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夹回去。江遥正好看见,低头喝汤时嘴角弯了一下;原既白也看见,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一眼,这次谁都没把它变成分析。
饭快吃完时,陈叔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五个小红包,说开业第一天大家都辛苦,意思一下。所有人都推,只有陈野第一个拆开,发现里面二十块,当场抗议自己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陈叔说你是小孩,拿小孩红包;陈野说自己已经十六,父亲问十六就不是小孩了?再说你今天还吃了三碗饭。店里笑成一片,那种忙了一天以后才有的疲倦,终于从每个人身体里慢慢松下来。
十点多,六个人一起把卷帘门拉到底。菜市场已经安静许多,只剩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白天地上的水都干了,空气里混着油烟、热柏油和夏夜特有的潮气。陈叔检查门锁,陈婶在旁边数钥匙,其他人已经准备走,陈野却一个人站在“六桌”招牌下面看了很久。
周宁最先发现他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陈野赶紧说眼睛进虫子,还抬手去揉。周宁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刚才说右眼,揉的是左眼。”几个人都笑起来,陈野也笑,只是笑得比平时慢一点。几年前老饭馆关门那天,他没敢看卷帘门最后落下来,父亲交钥匙时,他甚至故意站到马路对面玩手机;现在眼前又是一扇卷帘门,店比以前小得多,只有六张桌,却是他们自己重新关上的,而且知道明天还会再打开。
原既白和江遥最后沿河骑回去。两个人忙了一整天,都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有自行车轮压过路边细沙的声音。骑到桥上时,江遥才问六桌以后到底会不会挣钱。原既白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江遥笑他最近越来越爱这个答案,又问那你希望什么。原既白望着河对岸已经很远的菜市场,最后说,希望它以后别变成十二桌。
江遥听懂了。
年轻的时候,人很容易把成长理解成增加:多学一点,多赢一点,多见一点,多拥有一点。可陈叔重新开一家饭馆,真正学会的第一件事却是减少。少几张桌,少一些菜,少一点赊账,少一点“再撑一下”,也少一点不肯承认自己做不到的野心。那些边界未必漂亮,却是一个人从自己的失败里一点点划出来的。
江遥骑到前面,回过头喊他别发呆。
原既白这才踩下脚踏追上去。
夏夜的河水在桥下缓缓往前,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很快拐进了老城区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