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三十七章山居
第一卷少年游 第三十七章山居 (第2/2页)江遥忍着笑:“你们村信息传播速度比机器学习快多了。”
“而且不需要训练集。”
“也不需要事实。”
两个人一起笑出声,树下那两个女人听见,反而朝这边看了一眼。江遥索性走出去,远远喊了声“赵婶”,赵婶立刻笑得格外热情,问她什么时候回省城,还送过来两根刚煮好的玉米。
人间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分钟还在背后猜你,下一分钟真心实意怕你没吃饱。
下午天气突然闷起来。
奶奶说可能有雷雨,让他们别走太远。原既白带江遥去村西那口老井,路上经过一片废弃的小学。校舍已经锁了,操场长满草,篮球架只剩一个,篮板裂了一角。原既白小时候没在那里正式读过书,但村里比他大的人许多都念过。墙上还能隐约看见几行褪色的标语,旁边一棵梧桐长得比屋顶还高。
江遥从铁门缝里往里看。
“这里以前多少学生?”
“不知道。我爸那时候挺多,后来越来越少。”
“现在村里孩子都去哪?”
“镇上,或者县里。”
她没有说什么。
一路上她已经看见很多院子白天锁着门,老何上次说的“路会长回去”又想起来。村庄并不是突然消失,只是年轻人一点一点往外走,学校先空,商店再少,房子还留在那里,好像一个身体先失去声音,再慢慢失去温度。
井水很凉。
井边一直放着一只搪瓷盆,附近人路过可以直接舀水洗脸。原既白从旁边树荫里搬出一个西瓜,是父亲上午回来时提前放进井水里镇着的。两个人把西瓜抱回院里切开,刀刚进去便“咔”地裂了一条缝,红瓤里都是黑籽。
江遥第一口吃下去,眼睛都眯起来。
“这个比城里冰箱冰的好吃。”
“为什么?”
“没那么冷。”
“那还镇?”
“你别分析。”
原既白闭嘴。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西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流。江遥嫌麻烦,干脆去水龙头冲手。奶奶午睡醒来,也拿了一块最中间的心,慢慢吃。她问江遥省城好不好,江遥说好;又问累不累,江遥说有一点。
奶奶点点头。
“累……就回来。”
四个字说得很慢。
江遥手里的西瓜停了一下。
她知道奶奶说的“回来”并不是劝她退学,也不是要她真的放弃省城。老人对未来的表达经常没有那么精确,只是觉得外面的路再远,家里总有一张床、一顿饭。
她忽然想起自己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当父母说时,她常觉得那是担心;从奶奶嘴里出来,却像一种没有条件的许可。
傍晚雷雨还是没来,乌云从山后绕过去,空气重新凉下来。江遥父亲打电话说事情耽搁,要晚一个多小时。原既白父亲提议干脆吃完晚饭再走,于是奶奶又开始忙。
晚饭比中午更简单。玉米、稀饭、炒豆角,再加一盘中午剩下的肉。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瓶自家泡的青梅酒,只给自己倒了半杯。江遥闻到,问是什么味。父亲说酸甜,度数不高。
原既白看她:“你别想。”
“我又没说喝。”
“你眼神说了。”
江遥翻白眼。
奶奶在旁边看他们斗嘴,笑了一阵,忽然指了指那只小酒杯,说:“你爷爷……以前喝了酒,爱念两句。”
原既白抬头。
这件事他小时候隐约听过。爷爷去世得早,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淡。父亲说过,爷爷文化并不高,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干活累了,晚上喝一点酒,收音机开着,听见喜欢的诗词和戏文便跟着念。奶奶自己认得的字不算多,有些句子却这样听了一辈子,听久了,也留了下来。
江遥一听便有了兴趣:“奶奶还记得吗?”
奶奶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的……记得。”
江遥忽然想起最近和原既白玩的飞花令,笑着说:“那我们今天就玩酒字。不能真喝,接不上的少吃一截玉米。”
父亲听明白规则,也来了兴趣。
他第一句便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江遥怔了一下。
原既白也没想到父亲开口就是陆游。
父亲有点得意:“我年轻时候也是读过书的。”
轮到奶奶时,她一开始摆手,说自己不会。几个人也不催,只继续吃饭。过了好一阵,她却忽然抬起头,像从很远的地方找回了一段声音,慢慢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字并不十分连贯,“把酒”前还停了一下。
父亲先笑了:“这个我爸以前最爱念。中秋喝一点酒,就念这一句,后面的经常记不全。”
奶奶也笑,轻轻点头。
“他……老念。”
这一下,那句词便不再像老人突然展示出的文化,而像几十年前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从另一张饭桌上留下来的声音。江遥看着奶奶,忽然觉得记忆很奇怪。有的人走了很多年,连脸都会慢慢模糊,一句听过无数次的话却还留在另一个人的嘴里。
“算。”她说,“当然算。”
父亲也说算。
原既白没有说话,只伸手把奶奶面前那根玉米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下一轮到他,他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江遥马上抓住:“曹操,不是唐宋。”
原既白反问:“谁规定必须唐宋?”
江遥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搬起了以前那场游戏的石头,只好认。她想了一会儿,说:“今朝有酒今朝醉。”
父亲立刻说:“这句话很像陈野。”
江遥笑得差点把玉米掉进碗里。
游戏玩得并不严格。有人重复了也没人认真追究,父亲偶尔只记得半句,原既白帮他补,奶奶后来又说出“劝君更尽一杯酒”,却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父亲说可能也是爷爷以前念过,奶奶想了一会儿,只说:“反正……听过。”
谁也没有再追问。
太阳完全落山以后,院里灯亮起来,飞虫开始围着灯泡打转,燕子早已经归巢。原既白忽然觉得,同一句诗在教室停电时、手机对话框里和这个山村院子里,完全不是同一句。
诗没有变。
人和地方变了。
饭快吃完时,村口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进来。
原既白认得。
是冯凯。
车停在赵婶家门前,冯凯下来以后先从后备箱搬出两箱饮料,又拿了一条烟。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更随意,短袖、运动鞋,看起来不像做什么大生意的人。他和几个老人都很熟,一路喊叔喊婶,甚至记得谁家孙子今年参加高考。
江遥顺着原既白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
“村里的。”
原既白把父亲以前说的那些事简单讲了。
江遥没有马上给评价。
冯凯很快也看见他们,远远招手,走过来先喊原既白父亲“哥”,又问奶奶身体怎么样。奶奶显然也认识他,说话慢慢的,让他坐。冯凯并没有坐,只说晚上还约了几个人谈点事,然后注意到江遥。
“这是?”
原既白没说话。
奶奶先开口:“同……学。”
冯凯笑得很自然:“省城读书那个吧?早听说了。”
江遥第一次亲身体会村里的信息传播速度。
她也笑:“您也知道?”
“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孩子,谁不知道。”
冯凯说话很舒服,没有任何让人厌恶的地方。临走前,他从车里拿了一盒进口巧克力,说别人送的,自己不吃,让孩子们拿着。原既白父亲拒绝了两次,最后还是被他放在桌上。
等车开远,江遥拆了一块巧克力。
“挺好吃。”
原既白看她:“你就吃了?”
“为什么不吃?”
“我刚说他可能有问题。”
江遥又掰一块递给他。
“有问题的人送的巧克力也不一定有问题。”
原既白没接。
江遥自己吃了。
父亲在旁边笑:“她说得对。东西是东西,人是人。”
原既白看向父亲。
“那你为什么让我离他远点?”
父亲想了一会儿,把碗筷收进盆里。
“因为人会把东西送给你,也会把话送给你。东西你吃了没什么,话吃进去,不一定吐得出来。”
江遥手里那块巧克力停住。
这句话不像父亲平时会说的。
原既白也有些意外。
当天晚上他才知道,冯凯所谓“谈点事”,是想让村里几户人凑钱投一个县城建材项目。据说有政府工程,有熟人渠道,半年能回本,利润比银行利息高得多。赵婶丈夫已经有些动心,因为冯凯答应自己也投,而且此前确实有人跟他赚过钱。
父亲没再多说。
只是把院门关上。
江遥父亲九点多才到。她上车前,奶奶硬塞给她一袋黄瓜、一捆豆角和几个刚摘的玉米。江遥说家里吃不完,奶奶不听,最后连那盒冯凯送来的巧克力也让她带走一半。
原既白送她到村口。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手机手电照着脚下。远处偶尔有狗叫,天上的星比县城清楚得多。江遥走到车边,没有马上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这里挺好的。”
“住久了你就不一定这么觉得。”
“我知道。”
她没有把山村浪漫化。她见过空掉的学校、锁着的院子,也听见那些老人怎样讨论外面的孩子。这里安静,但安静背后也可能是人越来越少;这里的人热情,却同样会传话、会贪便宜、会相信一些不可靠的承诺。
可她还是喜欢。
因为世界从来不是只有一种东西。
“明天干什么?”原既白问。
“睡觉。”
“第二呢?”
江遥笑起来。
“还没想好。”
她拉开车门,又忽然回头。
“原既白。”
“嗯?”
“今天那个‘酒’字,你奶奶赢了。”
“为什么?”
“她那句最好。”
原既白想了想。
他知道江遥说的未必只是那句词。
“嗯。”
车灯亮起来,慢慢转过山路。江遥从后窗挥了一下手,很快消失在树影后面。
原既白一个人往回走。
经过赵婶家门口时,屋里还亮着灯,隐约有人说半年、工程款、保证、机会这些词。他脚步慢了一点,最后没有停。
回到院里,父亲已经把桌子收干净。奶奶坐在小凳上乘凉,像还在想什么,嘴里极轻地念了一小截听不清的调子。
也许是词。
也许是很多年前收音机里的歌。
原既白没有问。
屋檐下,燕子已经安静了。
只有山风从黑暗里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