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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三章署名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三章署名 (第2/2页)

原既白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妙。
  
  “哪部分?”她的声音已经冷了一点。
  
  “商业表达不可能完全没有提炼,这个本身——”
  
  “你又来了。”
  
  原既白停住。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几秒。昨晚露台上没有真正解决的那道裂缝一下又露出来:原既白面对一个复杂的人,会本能先找对方哪些地方成立;江遥却在最直接地感受“这个人有没有越过我”。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继续分析。
  
  “你先说完。”
  
  江遥没有马上接。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反驳,听到这四个字,反而把气压下去一点。她说自己最不舒服的不是公司赚钱,也不是照片被用,而是邵文卓始终没有真正把“同意”当成中心。他更在意自己有没有法律文本、有没有商业理由、有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却很少问一句: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到底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成为别人招生的一部分。
  
  “这不是纯不纯粹的问题。”她说,“是他觉得只要事情大体合理,别人那一点不舒服可以被解释掉。”
  
  原既白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
  
  “像模型把少数异常值删掉。”
  
  江遥本来有点生气,还是忍不住说:“你一定要用模型比喻吗?”
  
  “这个确实像。”
  
  “……有一点。”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原既白随后也讲了县一中的情况。许澄已经明确要求撤掉自己照片,罗老师正在联系主办方;宋弈则没那么在意照片,他真正生气的是项目被写成“孵化成果”,说如果公司愿意把自己的代码也写进作者列表,他才考虑承认。江遥听到这里笑得很久,说宋弈这个人以后一定特别适合打版权官司。
  
  第二天,公司把公众号文章改了。
  
  “已汇聚全国最具潜力的少年创造者”变成了“邀请多地优秀学生共同交流”;“孵化成果”改成“现场展示项目”;江遥、许澄和另外几个提出要求的学生照片也从暑期营海报上撤掉。表面上看,事情已经解决。
  
  可原既白注意到一个细节。
  
  原来的海报虽然删了,几个教育类自媒体已经转发过,甚至有人以“这些牛娃都在参加什么营”为题做了二次文章。那些网页和朋友圈不会因为原文修改自动消失。一个错误的信息一旦进入传播链,就不再完全属于最初发布它的人。
  
  这件事让他第一次对“纠正”本身产生了很现实的认识:事实改回来,不等于世界回到原点。
  
  而江遥那边,事情则在学校里产生了一个意外后果。班主任在班会上专门提醒大家,以后参加校外活动必须仔细看授权条款,未成年人最好让家长一起确认。说到这里,后排有个男生低声嘀咕:“出名的人才有这种烦恼,我们想被用还没人用。”全班笑了一阵,江遥也笑了。老师没有批评那个男生,反而说这话虽然开玩笑,却点出了另一面:很多时候,一个普通人愿意用一点隐私、照片、数据去换免费服务,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风险,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在当下对他看起来没那么值钱。
  
  下课以后,程岚拉江遥去小卖部,说既然当了一天“少年领袖”,应该请客。两个人买了冰淇淋,顾遥后来也跟来,三个人蹲在操场边吃。没有人再谈什么科技、模型或者商业伦理,只讨论公众号到底把谁修图修得最狠。程岚坚持林砚至少被磨掉了三岁,顾遥说原既白照片最真实,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像不想拍。江遥看完那张照片,说:“他小时候可能就这个表情。”
  
  程岚马上问:“你怎么知道他小时候?”
  
  江遥咬了一口冰淇淋,停了半秒。
  
  “认识得早。”
  
  “多早?”
  
  “初一。”
  
  “那也不算小时候。”
  
  江遥懒得解释。
  
  顾遥在旁边忽然说:“她知道的应该不止初一。”
  
  江遥转头看她。
  
  顾遥神情很平静,像只是根据已有信息做了个推断。程岚立刻来了兴趣,追着问是不是青梅竹马。江遥被两个人烦得不行,最后干脆学了一声极像的猫叫,旁边真正趴在树下的三花猫立刻抬头,把程岚吓了一跳。
  
  三个人笑成一团。
  
  那天下午,江遥难得什么都没想。
  
  她们在操场边坐了快半小时,聊宿舍谁打呼、哪个老师板书最丑、食堂新出的奶茶到底是不是用粉冲的。风把几张落在地上的试卷吹得满地跑,程岚追了十几米才踩住一张,回来时骂学校为什么连垃圾都要考她体能。江遥笑得肚子疼,突然觉得这种毫无意义的时间也很好。
  
  县城那边却发生了另一件事。
  
  原既白放学回家时,在村口碰见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老周象棋铺旁边以前常混着的青年,叫冯凯。原既白小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冯凯二十出头,染过黄头发,爱打牌,后来听说去南方做生意,几年没回来。如今他开着一辆二手黑色轿车,穿得比以前体面,手腕上戴着一块很亮的表,看见原既白还主动按喇叭。
  
  “大学生?”
  
  “高中。”
  
  冯凯笑,说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又问老周是不是还下棋。两个人聊了几句,他从后备箱拿出两条烟,让原既白帮忙给老周带一条。原既白没接,说自己不拿烟。冯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最后自己把烟夹在腋下往村里走。
  
  晚上父亲听说冯凯回来,只说了一句:“离他远点。”
  
  原既白问为什么。
  
  父亲没有马上讲,过了一会儿才说,冯凯这几年并不是什么正经做生意,据说在外面参与过赌球和高利借钱,赚过一些,也欠过一些。村里有人前两年跟着他投所谓工程材料,最后钱没拿回来,闹得很难看。至于现在那辆车是不是自己的,没人知道。
  
  原既白想起下午那块很亮的表。
  
  父亲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人不一定一看就知道坏不坏。有些人最会让你觉得他过得好。”
  
  这句话很普通。
  
  却和这两天的事情奇怪地叠到了一起。
  
  邵文卓不是冯凯,甚至完全不是一类人。一个是受过教育、有公司、有项目、有完整商业逻辑的创业者;另一个是村里传闻里做灰色生意的青年。可原既白第一次隐约意识到,社会上的危险也许不会统一长着一张“坏人脸”。有的人用威胁,有的人用魅力;有的人骗你钱,有的人只是悄悄借走你的名字;有的人甚至真心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他没有把这几个人归进一个类型。
  
  这一次,他忍住了。
  
  睡前,江遥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们三个在操场边吃冰淇淋。程岚故意做了个很丑的鬼脸,顾遥仍然没什么表情,江遥笑得最厉害,嘴角还沾了一点巧克力。
  
  原既白看了几秒,回:
  
  “你嘴上有东西。”
  
  江遥很快回复:
  
  “照片里有,现在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提醒?”
  
  原既白想了想。
  
  “没话找话。”
  
  电话那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猫笑脸。
  
  两个人昨天还在为邵文卓的话重新碰到那条旧裂缝,今天却没有继续讨论它。他们都开始慢慢明白,有些关系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要当晚解决;也不是不解决就会自动坏掉。
  
  只是那条裂缝还在。
  
  而且以后还会被别的东西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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