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一章同台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一章同台 (第2/2页)“现在也敢。”
“现在至少知道可能画错。”
一桌人笑起来。
江遥并没有生气。相反,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过去原既白只属于她熟悉的县城环境,周围是陈野、周宁、季闻和老吴;如今坐在桌边,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新朋友和他的同学真正混在一起。许澄并不是“原既白的同学”,顾遥也不只是“江遥的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和脾气。世界不是两条线终于相交,而像两张原本分开的网第一次搭到了一起。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舒服。
饭吃到一半,一个省城女生端着餐盘过来找江遥,叫她下午记得去物理组那边看展示。她叫程岚,是江遥班里的同学,和陆徊一起做一个简化的声学定位项目。程岚说话很快,和江遥显然已经很熟,临走前顺手拿走了她盘里一块没动的南瓜,还说晚上回宿舍再算账。
原既白看了一眼。
没有问。
过了十分钟,宋弈低头喝汤,忽然很轻地说:“你刚才是不是看了三次?”
原既白转头:“看什么?”
“没什么。”
宋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既白知道他故意的,懒得接。
另一边,林砚讲起下午的论坛安排,说自己可能要提前离场,问江遥能不能帮他把一个问题记下来。原既白第一次真正仔细看这个名字在手机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人。林砚比他们高一届,个子高,讲话不急,和老师交流时也不像学生会干部那种刻意成熟,反而有种已经习惯自己判断事情的松弛。原既白并不讨厌他,甚至承认这个人挺不错,可这恰恰让心里某个很小的位置有点不舒服。
他没有给这种感觉命名。
只是多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汤。
江遥其实也看见了宋弈刚才靠过去说话。她不知道他们讲了什么,却注意到原既白之后明显比前面安静一点。她没有马上联想到自己,直到下午程岚又来叫她,两个人一起往物理展示区走时,江遥回头看见原既白正和许澄站在远处,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生在给他们演示光谱测量。那个女生讲话时一直盯着原既白,原既白则听得很认真。
江遥脚步慢了一点。
程岚问:“怎么了?”
“没什么。”
这次轮到她说这个词。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可笑。难道原既白去了县一中以后不能认识女生?当然可以。她甚至能很理性地告诉自己,那女生大概只是在讲项目,原既白看得认真是因为真的感兴趣。可理性判断并没有自动把那一点细小的不舒服拿走。
程岚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问:“那个就是原既白?”
江遥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提过。”
“我什么时候提很多了?”
“我没说很多。”
江遥停了一下。
程岚笑起来。
她突然觉得,省城这些人最大的毛病,是一个比一个会抓别人话里的漏洞。
下午有一场学生论坛,主题很大,叫“我们希望技术替人做什么”。原既白本来以为会很空,真正听下来却比预想有意思。一个学生讲农业无人机,说父亲老家年轻人越来越少,机器首先应该替人做那些没人愿意一直弯腰干的活;另一个团队做老年人跌倒检测,强调系统不是越敏感越好,误报太多以后老人会直接关掉。顾遥上台代表“问题社”时,没有讲自由意志,而是提出一个更小的问题:如果一个预测系统会影响被预测者行为,那么评价它时就不能只看“预测准不准”,还要看它进入现实以后改变了什么。
原既白坐在下面,听得非常认真。
他忽然理解江遥为什么喜欢这个社团。
这里的人未必技术最强,却不断逼着一个技术问题长出第二面。模型不是放在玻璃盒里运行,真正进入世界以后,人会反应、规则会反应、系统也会改变自己的环境。原既白想到食堂那个“少打、不够再添”的牌子,一旦学生看见牌子,他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本。
论坛最后开放提问,原既白举手。
他没有问顾遥,而是问主持老师:“如果一个模型的建议会改变未来的数据,那以后再用新数据训练它,会不会越来越像它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
会场安静了一点。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他有没有例子。
原既白说,比如一个系统认为某类人更适合某个专业,于是不断把相关机会推荐给他们;几年以后数据真的显示这类人进入这个专业更多,如果模型再拿这些结果证明自己原来的判断正确,就可能分不清它是在发现规律,还是在制造规律。
江遥坐在另一边。
她听到一半就抬起了头。
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技术。她想起省城学校的选拔、老师对学生的评价,也想起自己被说“聪明但不稳”以后真的改变了行为。一个判断进入人的生活以后,可能帮助人成长,也可能把人推向那个判断原先预设的位置。
台上的老师最后说:“这就是为什么模型不能只看准确率。”
没有继续展开。
原既白也没有追。
他把问题记了下来。
活动结束时已经傍晚。县一中的校车七点回去,省城学生大多直接回家或宿舍。两个团队在体育馆门口合了张影,许澄不习惯拍照,站得笔直;宋弈故意躲到最后;顾遥表情淡淡的;贺铭手里还拿着没收好的按钮盒。原既白和江遥没有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两个人。
拍完以后,反而是程岚问:“你们不是老同学吗?怎么站这么远?”
谁也没接。
江遥先笑,说“随机分布”。
原既白也笑。
真正告别是在校车旁边。许澄和宋弈先上车,罗老师在前面清点材料,给原既白留了几分钟。江遥站在停车场树荫下,手里还抱着自己的电脑包。两个人都经历了一整天,真正单独站在一起以后,反而不知道先讲哪件事。
最后江遥先问:“那个蓝衣服女生是谁?”
原既白愣了一下。
“哪个?”
“下午给你讲光谱的。”
“外校的,不认识。”
江遥点头,像只是随口问。
原既白看着她,也问:“程岚是谁?”
江遥一下笑出来。
“我们班的。”
“哦。”
“你为什么问?”
“随便问。”
“我也是随便问。”
两个人都知道不是。
但谁也没有拆。
远处罗老师开始叫原既白。江遥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觉得这种很小的别扭比以前那些“你去不去省城”“以后会不会分开”的大问题更像真正长大。以前他们讨论关系时总爱谈未来,好像把原则说清楚就够了;现在才发现,人和人之间更多时候不是被大原则难住,而是会被一个眼神、一个名字、一块被别人顺手拿走的南瓜弄得心里有点乱。
她没有分析这些。
只说:“回去给我看你问模型那个问题。”
“好。”
“还有你们食堂数据。”
“发你。”
“别发全部,太多。”
“那发处理后的。”
“你自己判断。”
原既白笑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校车启动以后,江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窗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一排玻璃反光。她没有挥手,转身往校内走。走到实验楼附近,那只三花猫正趴在台阶边晒最后一点太阳。
江遥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猫抬头看她,没有过来。
她也没有再叫第二次。
有些东西愿意靠近的时候,等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