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八章 破界
第一卷少年游 第二十八章 破界 (第2/2页)而是一个实验。
只要再观察第七个图案,几个主要假设就会被一次性分开。
江遥看到答卷时,足足安静了几分钟。
她第一次遇到一个同龄人,不是比自己猜得更快,而是直接把“猜答案”这件事往上提了一层:既然信息不足,为什么不先选择最有信息量的问题?
那天下午,她主动去找顾遥。
“你以前做过这种题?”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猜?”
顾遥想了想,说:“因为我小时候被我爸骗过很多次。”
江遥没听懂。
顾遥解释,父亲是医生,从小喜欢拿一些不完整的症状问她是什么病。她每次猜一个,父亲就问:“还有没有别的可能?”久了以后,她养成习惯,先不问答案是什么,而是问“我还缺什么信息”。
江遥听完,第一次感到一种很纯粹的嫉妒。
不是讨厌顾遥,而是很想把这种能力拿过来。
当天晚上,她把题目拍给原既白,只说:“我今天被一个人打得有点惨。”
原既白看完顾遥的思路以后,很久才回:“这个人很厉害。”
“比我呢?”
江遥发完便后悔,觉得这个问题幼稚,可没有撤回。
原既白隔了几分钟才说:“这道题上,比你强。”
江遥盯着屏幕,心里居然舒服了。
“我也觉得。”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原既白对顾遥的做法尤其感兴趣,因为那种“先选择最有信息量的问题”让他想到围棋:高手有时并不是算得更深,而是知道下一手应该逼对方回答什么。他又想到自己最近看机器学习时遇到的一个词——训练数据。如果样本不是被动得到,而是可以主动选择,那么“该问哪一个问题”本身也许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江遥看到“学习的一部分”几个字,突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
她给父亲打了电话。
父亲正在家里看电视,接起来以后问是不是没钱了。江遥说不是,突然问:“我小时候你是不是给我出过三个开关三个灯的题?”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然后笑起来。
“你还记得?”
她其实只记得一个模糊轮廓。那时还没上小学,家里刚换过客厅灯,父亲随口说了一个题:隔壁房间有三只灯,这边有三个开关,进去以后不能再回来反复试,怎么判断哪个开关对应哪盏灯。父亲原本只是从一本面试题集里看来的,想逗女儿。江遥坐在地板上玩积木,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灯会不会热?”
父亲当时愣住了。
她随后说,先开一只灯很久再关掉,再开第二只,然后进去。亮着的是第二个,灭着但热的是第一个,剩下冷的就是第三个。整个过程快到父亲后来一直怀疑,她是不是以前听别人讲过。可那时她连小学都没上,家里也没人教过这种题。
“我当时什么反应?”江遥问。
父亲在电话里笑:“我把你妈叫过来,让你再讲一遍。你妈说这有什么,我女儿当然聪明。我晚上还偷偷上网查了一次,看是不是还有别的答案。”
江遥趴在宿舍床上笑。
父亲又问她怎么突然想这个。她把顾遥的事情讲了一点,说今天才发现自己小时候那个答案其实也是同一类东西:题面写的是“开关和灯”,自己却偷偷加了一个“温度”。父亲没听懂她后面那些分类,只说:“你小时候就这样,别人问你一件事,你老从旁边钻出去。”
挂电话以后,江遥没有立刻把这段旧事告诉原既白。
她第一次从成年一点的自己回头看那个还没上小学的小女孩,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高中才出现,只是小时候没有名字。父亲当年大吃一惊,她自己却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六岁孩子来说,灯亮过以后会热,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正奇怪的是成年人为什么会把它忘在题目外面。
第二天,她才把这件事发给原既白。
原既白看完以后回:“很像你。”
“哪里像?”
“题目给三个变量,你自己找第四个。”
江遥笑了一下,问:“那你小时候呢?你爸什么时候发现你不正常?”
原既白回了一个问号。
她坚持追问。
原既白想了很久,才记起一件自己几乎忘掉的事。大概也是六七岁,父亲有一次修村里祠堂的旧窗,拆下来几块木格。原既白蹲在旁边数窗格,父亲随口问他这么多格子里到底有多少个长方形,本来只是想让他慢慢数。他数到一半忽然不数了,问父亲:“是不是只要选两条竖线和两条横线,就一定有一个?”
父亲当时没听懂。
原既白拿粉笔在地上重新画,把大小不同的长方形都看成“选四条边”的结果。父亲后来并不会算组合数,只知道儿子原本要数几十个东西,忽然换了一种方法以后,好像不需要一个个找了。他那天晚上还拿更大的格子重新问了一次,原既白仍然按同样的办法拆,反而比第一次更快。
江遥看完,只回了一句:
“也很像你。”
原既白坐在县一中宿舍里,盯着这五个字笑了很久。
他以前从未把那件旧窗格的事情当作什么天赋证据,甚至不知道父亲后来和母亲讲过多少次。在他的记忆里,那只是一天下午,父亲修窗,他蹲在地上画线。可现在回头看,自己很多年后的学习方式竟然早已有一个很朴素的影子:先不数每一个结果,而是去找产生所有结果的那层规则。
两个人没有把这件事继续谈成“谁更聪明”。
因为高中已经开始不断告诉他们,聪明并不是一把统一的尺。
许澄能看见实验里被理论忽略的那根弹簧,顾遥会先问最有价值的信息是什么,贺铭可以在别人还画线路图时直接把东西焊出来,宋弈写程序的速度让原既白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在计算机上只是初学者;季闻到了市里以后更像被放进适合自己的水里,三个月便在信息学训练中冲进年级最前一组,还发来一段自己写的搜索程序,问原既白能不能找到更快的办法。
世界没有因为两个少年变得突出而缩小。
恰恰相反,它越来越大。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县一中停电半小时。教室里一片喧闹,大家索性趴在窗口看远处城市的灯。宋弈忽然问原既白:“你觉得以后机器下围棋会不会比人强得多,强到人完全看不懂?”
原既白说:“已经有一部分这样了。”
“AlphaGo?”
“嗯。”
2016年以后,AlphaGo这个名字早就不是什么陌生新闻;围棋圈里谈得更多。2017年AlphaGoZero不再依赖人类棋谱、主要靠自我对弈学习的消息传出来时,顾老师甚至专门拿过几盘棋给他们看。原既白当时最震动的并不是“机器赢人”,而是那些棋里有一些走法,人类高手事后才开始理解。
以前他喜欢看高手棋谱,因为高处能照亮下面。
可如果机器自己造出了一个人类原先不存在的高处呢?
停电的黑暗里,宋弈还在谈未来电脑会不会把所有定式都算完。原既白却忽然想起江遥小时候那三个灯泡,又想起顾遥选择“下一条最有价值的信息”,再想到AlphaGoZero从最初规则开始不断自我对弈。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两种学习也许可以同时存在。
一种是看见高处,再理解下面。
另一种是从下面,一步一步把高处造出来。
窗外远处的灯亮成一片。十几分钟后,学校恢复供电,日光灯突然全部亮起,教室里有人被刺得眯起眼睛,老师站到讲台上让大家继续做题。原既白低下头,在草稿纸边缘写了四个字:
**高处何来。**
没有答案。
他把纸翻过去,继续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