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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三章来客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三章来客 (第2/2页)

两个人走到河边。冬天的水很浅,岸边结着一层薄冰,中间仍在流。江遥蹲下去,想拿石头砸冰,原既白拦住她,说下面不一定结实。她便找了根树枝轻轻敲,敲出一个洞以后伸手去碰水,手指刚碰到便立刻缩回来。
  
  “这么冷。”
  
  原既白说:“不然为什么叫冬天。”
  
  江遥瞪他。
  
  远处有人在田里烧枯草,烟沿着山谷慢慢往上飘。几个村里的孩子从坡上跑下来,看见原既白先喊了一声哥,又看见江遥,突然全部安静,随后像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一边回头一边跑。
  
  江遥笑:“他们认识你?”
  
  “村里谁不认识。”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有名?”
  
  “犯事比较多。”
  
  她又笑了一下。
  
  走到河湾处,江遥忽然说:“我现在有点知道你为什么是你了。”
  
  原既白没听懂。
  
  “什么意思?”
  
  江遥没有马上解释,只抬头看着周围。山、河、田、旧房子、被雪压住的小路,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普通,有的甚至有些破,可她第一次觉得,原既白身上那些自己过去不完全理解的地方,也许都从这里长出来。
  
  一个天天面对山的孩子,很容易想知道山后有什么。
  
  一个小时候见过停电、雪夜、断线和母亲远行的人,也很容易对“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格外执着。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完,只说:“没什么。”
  
  原既白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说没什么。”
  
  江遥笑着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江遥父亲打来电话。山外一段路因为白天融雪、傍晚重新结冰,前面出了小事故,交警临时封了一段。他已经开到半路,却被堵住,至少还要等几个小时。
  
  父亲接过电话,听完直接说别折腾了,让江遥今晚住家里,第二天天亮再过来接。
  
  电话那边显然犹豫了一阵。
  
  原既白站在旁边,也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一点奇妙。上午还只是来做客,到了晚上却要留下过夜。
  
  江遥倒非常干脆:“我住。”
  
  她父亲停了两秒,只问:“你先问叔叔阿姨方便不方便。”
  
  父亲在旁边说:“方便,家里有地方。”
  
  男人最终答应,临挂电话前仍然反复嘱咐女儿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电话断了以后,原既白和江遥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奶奶却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父亲去把东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那是母亲回家时偶尔睡的房间,被褥都是干净的,只是冬天有些冷。奶奶又嫌电热毯不够,让父亲灌一个热水袋,还亲自拄着手杖进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
  
  原既白站在门边:“奶奶,你别摔了。”
  
  老人头也没回:“你管我。”
  
  江遥在后面偷偷笑。
  
  晚饭后,村里突然停了一次电。
  
  时间并不长,大约四十分钟,整个屋子却一下回到原既白小时候熟悉的样子。父亲点了一支蜡烛,奶奶嫌太暗,又翻出一盏充电灯。江遥本来想看手机,发现信号也时有时无,索性和原既白坐在火炉边。
  
  外面安静得出奇。
  
  没有电视,没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也没有远处车声,只有火炉里木炭偶尔发出一点裂响。
  
  父亲烤了几个红薯。
  
  第一个烤好时表皮已经裂开,甜味慢慢散出来。江遥伸手去拿,被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换。原既白立刻笑她一个城里人连红薯都不会拿,她不服,说只是没想到那么烫,随后趁他不注意,故意掰了一小块滚烫的薯肉塞到他手心。
  
  奶奶坐在旁边看两个人闹。
  
  忽然慢慢说了一句:“像猫。”
  
  江遥立刻停下来。
  
  “谁?”
  
  奶奶指她。
  
  江遥一下来了精神:“奶奶也觉得我像猫?”
  
  奶奶点头。
  
  原既白问:“哪里像?”
  
  老人认真想了一会儿,慢慢说:“眼睛……还有……坏。”
  
  父亲第一个笑出声。
  
  原既白差点把红薯掉进炉子里。
  
  江遥坐在那里,明显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评价,随后很认真地问:“那他像什么?”
  
  奶奶转头看向孙子。
  
  这一次思考得更久。
  
  最后说:“牛。”
  
  江遥笑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原既白完全不服:“为什么我是牛?”
  
  奶奶看他一眼:“犟。”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电重新来的时候,客厅一下亮得刺眼。父亲反而把顶灯关掉,只留下墙边那盏小灯。奶奶先去睡,临走还反复提醒江遥,夜里冷就叫人。父亲收拾完炉子,也回了房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炉火已经小了,窗外的雪反着一点月光,院子比平时亮。江遥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停电?”
  
  “嗯。”
  
  “怕不怕?”
  
  “小时候有时候怕。”
  
  “怕什么?”
  
  “外面太黑。”
  
  江遥看着窗户,说自己反而喜欢停电,因为城市一停电,很多平时被灯藏起来的东西才会出来。
  
  原既白想起七岁那场雪夜。
  
  “星星?”
  
  “嗯。”
  
  两个人穿上外套,悄悄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很深,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天空比县城大得多。冬天的银河没有夏夜那么清楚,可星星仍然密得惊人。江遥仰头看了很久,呼出的气在脸前变成一团白雾。
  
  “你小时候每天都能看见这么多?”
  
  “天气好的时候。”
  
  江遥看着天:“那你还挺有钱。”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不是钱。
  
  生日那天,她曾经说他们年轻,所以“以后很多”,像是很富有;现在站在这个连路灯都没有的山村里,她又用同一个词形容头顶的星星。
  
  原既白没有纠正。
  
  院角忽然传来一点窸窣声。
  
  江遥本能地往原既白这边靠了半步。柴堆后面很快钻出一只黑猫,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尾巴高高竖着,踩着雪慢慢走出来,在离两个人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光。
  
  江遥看清以后,刚才那一点紧张立刻没了。
  
  她蹲下来。
  
  “猫。”
  
  黑猫没有动。
  
  江遥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咪咪”地叫,也没有伸手乱招,只微微歪着头,喉咙里很自然地滑出一声:
  
  “喵——”
  
  原既白原本还在看猫,听见以后却先转头看她。
  
  太像了。
  
  不是小孩子故意捏着嗓子学的那种声音,前面很轻,尾音略微往上挑,甚至带着一点真正的猫在远处试探同类时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黑猫原本已经有一点想转身,听见这一声以后竟然停住,认真看了江遥好几秒。
  
  江遥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更短。
  
  “喵。”
  
  黑猫往前走了两步。
  
  原既白愣住:“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江遥完全没理他,眼睛还盯着猫,又轻轻叫了一声。
  
  黑猫真的慢慢靠了过来。
  
  它先闻了闻她伸出去的手,随后竟然用脸在她的指节上蹭了一下。江遥一下笑了,笑声却压得很轻,像怕把屋里的人吵醒。
  
  原既白问:“你专门学过?”
  
  “小时候就会。”
  
  “谁教你的?”
  
  “猫。”
  
  原既白显然不信。
  
  江遥终于回过头:“真的。我小时候看见猫就跟它们叫,叫多了就像了。”
  
  原既白想起她房间里那一床、一书架的猫玩偶,又想起奶奶刚才那句“眼睛,还有坏”,忽然觉得她像猫这件事好像不仅仅是一个玩笑。
  
  他故意问:“所以你真是猫?”
  
  江遥一边摸黑猫的头,一边很自然地点头:“早跟你说了。”
  
  “那你听得懂它说什么?”
  
  “能。”
  
  “它刚才说什么?”
  
  江遥装模作样地低头和黑猫对视了一会儿,随后抬头:“它说你话太多。”
  
  原既白正准备反驳,黑猫竟然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
  
  江遥笑得一下缩起来。
  
  原既白自己也没忍住。
  
  黑猫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扫过裤脚,又慢悠悠往柴堆方向走。江遥冲它再叫了一声,那只猫居然真的停下来,回头也叫了一声,随后才钻进黑暗里。
  
  原既白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江遥。
  
  “你们是不是已经认识了?”
  
  江遥站起来,拍掉手上的一点雪:“猫和猫不需要认识很久。”
  
  “那我呢?”
  
  江遥看了他一眼,故意停了两秒。
  
  “你是牛。”
  
  说完就往屋里走。
  
  原既白站在雪地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接奶奶刚才的话。追上去时,江遥已经笑得不行,两个人怕吵醒屋里人,只能压着声音,一边走一边笑。
  
  到了门口,江遥却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次天空。
  
  “我梦里好像也有这样的星星。”
  
  原既白本来想问是哪一个梦。
  
  她自己却先摇头:“算了,也许所有星星都差不多。”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分析。
  
  他只是把院门重新插好。
  
  第二天早晨,江遥醒得比原既白早。
  
  原既白起床时,她已经坐在厨房里陪奶奶择菜。准确地说,奶奶负责择,她负责递。老人说话很慢,江遥便慢慢听,两个人不知道已经聊了多久。
  
  原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奶奶最先发现他。
  
  “懒。”
  
  江遥抬起头笑。
  
  原既白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画面明明第一次发生:奶奶坐在灶房门口,冬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江遥穿着借来的厚拖鞋,一边递菜一边听老人慢慢说话。可他偏偏觉得这一幕像在哪里出现过。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也很轻。
  
  他站在那里几秒。
  
  江遥问:“怎么了?”
  
  原既白说:“没什么。”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笑了。
  
  江遥也笑。
  
  九点多,江遥父亲终于到了。
  
  临走以前,奶奶硬塞给她一大袋自己晒的柿饼,又让父亲装了一块腊肉。江遥父亲推了几次都推不掉,最后只好收下,反复说下次不能这样。
  
  车发动以后,江遥降下车窗。
  
  “原既白。”
  
  “嗯?”
  
  “下次你来我家,我让我爸给你看他的老鼠。”
  
  原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已经缓缓往前走。
  
  江遥从窗口探出一点头,笑得很坏。
  
  “真的老鼠。”
  
  原既白站在路边,完全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她父亲真的养过老鼠。他正准备追问,奶奶已经从院子里叫他。
  
  “既白。”
  
  “干什么?”
  
  老人用手杖指了指门边。
  
  江遥昨天围来的那条红围巾,正挂在木椅背上。
  
  忘了带走。
  
  原既白把围巾拿起来。
  
  上面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洗衣液和冬天衣服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父亲从旁边走过,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原既白被拍得差点把围巾掉进雪里。
  
  父亲已经背着手往屋里走。
  
  奶奶站在门口,看见以后也笑。
  
  原既白低头把围巾重新折好,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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