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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废腿账房与铁箱子

第43章 废腿账房与铁箱子 (第1/2页)

清晨天字号小院里,方竹青已经在桌前坐了一个时辰。
  
  第十九篇八股。
  
  他把昨晚写的那份从头读了一遍,红笔勾到第三处承题的时候,自己先皱了眉——接得太软,上下两层之间的逻辑缝大得能塞根手指头进去,放在县试没人管,搁到翰林出身的考官眼皮底下就是送命。
  
  他划掉那三行,重新写。
  
  写完再读,还是不满意,又划掉。
  
  旁边周大有抱着《春秋》翻来翻去,翻到某页忽然冒了一句。
  
  “贡院街告示栏昨天贴出院试日程初稿了,报名截止比往年提前了十天。”
  
  方竹青手里的笔顿了顿,没接话。
  
  钱粟头也不抬,拿冻疮的手翻了一页书。
  
  “先生说了会处理,安心练。”
  
  周大有嘟囔了一声,把《春秋》又翻回前一页。
  
  他这几天在研究反面立意的措辞尺度,说白了就是——文章里的刀锋该露到什么程度,既要让考官觉得有锐气,又不能锐到扎手。
  
  府试那篇“纵虎归山论”是在林昭授意下写的,知府魏崇安买账了,但那是因为魏崇安本身就倾向削藩。
  
  院试换了人,同一套路数还管不管用,谁都说不准。
  
  方竹青正要开口说两句,院门吱呀响了。
  
  林昭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沈玉堂和一个穿灰袍的瘦小少年。
  
  少年个子不高,灰袍洗得发白,腰间束得紧,缩着肩膀站在院子中间,眼珠子飞快地把所有人扫了一圈,又迅速垂下去。
  
  方竹青看了那少年两眼,没多问。
  
  林昭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看,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还没消化完的那种。
  
  “今天出门办事,下午回来调整训练计划,策论晚上统一批。方竹青,守院。”
  
  方竹青应了一声。
  
  “先生放心。”
  
  林昭点了下头,带着沈玉堂和灰袍少年又出了门。
  
  周大有凑到方竹青旁边,压低嗓子。
  
  “那个小子是谁?”
  
  方竹青把红笔蘸了蘸墨,继续改自己的八股。
  
  “先生没说,你问什么。”
  
  周大有撇了撇嘴,蹲回灶台边接着翻书,嘴巴没闲住。
  
  “不是我多嘴,先生这两天总往外跑,带的人也越来越杂,你就不好奇?”
  
  马平川盘腿坐在角落里,头也没抬。
  
  “好、好奇归好奇,先生让练就、就练。”
  
  周大有翻了个白眼,把《春秋》摔在膝盖上。
  
  “行行行,就我话多,你们全是闷葫芦。”
  
  三人走出巷口往西。
  
  豫章府城从东到西,走的是一条下坡路——不光是地势下坡,铺面也在往下掉档次。
  
  城东是漕运码头和大商号扎堆的地方,城中是贡院街和官宅区,越往西走,巷子越窄,墙越矮,头顶搭的竹竿上挂着各家的衣裳,滴滴答答往地上漏水。
  
  纪宁舟走在最前头,脚步急,拐弯的时候肩膀贴着墙根走,这是在底层混久了的人才有的习惯——走路不占道心,不挡人,不惹眼。
  
  沈玉堂跟在中间,斗笠压得低低的,一路没开口,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林昭走在最后面,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晚的功课。
  
  他回到小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研究那把钥匙,是把沈玉堂叫进屋,问了一个问题。
  
  你爹旧部里有没有一个叫纪长庚的人?
  
  沈玉堂想了一会儿,回答得很慢,但很确定。
  
  有。
  
  小时候父亲提过一次,吃晚饭的时候跟母亲讲的。
  
  说盐运衙门里有个管库的老实人,姓纪,账记得比谁都清楚。出了事,第一个被拉去顶罪。父亲说了一句——可惜了,是个好账房。
  
  就这么一句。
  
  但够了。
  
  林昭要的就是这个——沈玉堂能记住父亲说过的原话,说明纪长庚这个人在沈鹤鸣心里有分量。反过来,纪长庚被沈鹤鸣保过命,情分也不是假的。
  
  昨晚码头棚子里纪宁舟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林昭不敢当场就把事情定下来。
  
  激烈意味着真实,但也意味着不稳定。
  
  要见她爹,要看账本,要判断这对父女到底有多少料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脱身而添的水分,必须面对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核。
  
  前世做猎头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候选人在面试里表演人生,讲得声泪俱下,一查背调全是包装。
  
  但系统面板上那个87%的匹配度不会骗人。
  
  纪宁舟的数理逻辑S加、财务统筹S也不会骗人。
  
  他犹豫的不是该不该去,而是去了之后怎么谈。
  
  纪长庚在这件事里是最关键的一环——他手里有账本,但他也是最脆弱的一环——右腿废了,女儿女扮男装混码头,全家就剩两口人,随便来个风浪就能把他们拍碎。
  
  这种人你不能逼,不能哄,你得让他自己判断值不值得信你。
  
  怎么让他判断?
  
  沈玉堂的脸。
  
  不,光靠脸不够,纪长庚不是傻子,在底层蹲了七年的人比谁都精,长得像不代表就是。
  
  得有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东西。
  
  所以昨晚他又问了沈玉堂第二个问题——你爹跟纪长庚之间,有没有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沈玉堂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件事。
  
  打铜巷到了。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全是做铜器手艺的小铺子,敲敲打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第三家没有铜器声,门板半掩着,上头挂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写着“修伞”两个字。
  
  纪宁舟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我爹脾气不好,你让他慢慢说。”
  
  这话与其说是提醒林昭,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昭点了下头。
  
  三人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半的格局,前半间摆了个低矮的工案,堆满了散架的伞骨和布面,后半间拿布帘子隔着,应该是睡觉的地方。
  
  霉味很重,混着铁锈和桐油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
  
  纪长庚盘腿坐在矮凳上缝伞骨,右腿僵直伸着,膝盖以下的角度不对,明显是当年杖伤之后接得不好,骨头长歪了。
  
  五十来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头发花白,手上的筋一条条凸着,但缝伞骨的动作极快极稳,针脚扎得匀匀整整。
  
  听见门响,他头都没抬。
  
  “宁舟,你今天回来得早,刘——”
  
  他抬起头,看见了三个人。
  
  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那根缝伞的铁针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袖口。
  
  一个穿直裰的读书人,一个戴斗笠遮着脸的少年。
  
  纪长庚的目光在林昭脸上扫了一遍,又在沈玉堂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自己女儿脸上,问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这谁”,而是——
  
  “你带人来家里干嘛?”
  
  声音哑得厉害,像铁片子刮木头。
  
  纪宁舟上前一步,在她爹身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爹,有人要翻沈大人的案子。”
  
  伞骨从纪长庚手里掉在地上,嗒的一声,在小屋里跳了两跳。
  
  他没去捡。
  
  他盯着林昭,眼睛里不是惊喜,是防备。
  
  在底层蹲了七年的人,被这种话骗过不止一次。
  
  “谁的人?”
  
  三个字,又哑又硬。
  
  林昭没急着答。
  
  他上前两步,但没有继续逼近——跟这种受过伤的人说话,距离很重要,太远显得敷衍,太近有侵略性。
  
  “纪老丈先看一个人。”
  
  林昭回头看了沈玉堂一眼。
  
  沈玉堂走上前,伸手把斗笠摘了下来。
  
  纪长庚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上半身往后仰了仰,背脊撞上身后的墙壁。
  
  他盯着沈玉堂的眉眼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好几回,但最后挤出来的不是感叹,是一句极其冷静的追问。
  
  “长得像的人多了。你说你是沈大人的儿子,怎么证明?”
  
  纪宁舟张了张嘴想帮腔,被她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些年冒名的骗子我见过三拨了。”纪长庚的声音还在抖,但脑子是清醒的,“第一拨是官差钓鱼,第二拨是混饭吃的无赖,第三拨——来头更大,我差点把命搭进去。你要是拿不出真东西,这门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林昭在心里暗暗点了下头。
  
  这老头不蠢。被打断了腿蹲了七年,警觉没磨掉反而磨得更锋利了,好事。
  
  他看向沈玉堂。
  
  沈玉堂站在那里,低着头想了一阵。
  
  屋子里只剩外头巷子里铜匠敲铜片的当当声。
  
  然后沈玉堂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元和六年三月,家父在盐运衙门大堂上替您写了一份呈文,保您免于杖毙。”
  
  纪长庚的手指收紧了。
  
  “那份呈文的最后一句话,家父回家后跟母亲说过,说是写给提刑按察使看的。”
  
  沈玉堂顿了一下。
  
  “‘库吏纪长庚经手账目七年,笔笔可查,若此人有罪,则本官亦有罪,请一并论处。’”
  
  屋子里安静了。
  
  铜匠的敲打声也恰好停了——大约是换了块铜片。
  
  纪长庚坐在矮凳上,整个人僵得像那些锈死的伞骨。
  
  这句话没有出现在任何卷宗抄本里。
  
  当时那份呈文递上去之后,按察使根本没批,直接挡了回来。
  
  呈文原件后来随案卷封存,沈鹤鸣出事之后全部被销毁。
  
  这句话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写呈文的沈鹤鸣、听丈夫转述的沈夫人,以及跪在大堂上等死的纪长庚本人。
  
  沈鹤鸣死在流放路上,沈夫人也没了。
  
  能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说出来的,只有沈鹤鸣亲口告诉过的人。
  
  纪长庚的手摸到了沈玉堂的胳膊。
  
  他攥住了。
  
  攥得很死,手在发抖,抖得带着沈玉堂的袖子一块儿晃。
  
  “沈大人……是好官……”
  
  他哭了,哭得没什么声音,眼泪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滴在缝伞骨的工案上,把布面上的桐油渍洇开了一小片。
  
  “这条命是他保的,一百杖打下来,衙门里的人都说我活不过当晚,是沈大人的呈文让按察使把后面五十杖减了力,不然我早没了……”
  
  纪宁舟蹲在旁边,没出声,低着头揪自己袖口上的线头,揪断了一根,又揪下一根。
  
  林昭站在原地,没插嘴。
  
  让他哭。
  
  这种憋了七年的东西,不放出来一些,后面的话就谈不下去。
  
  但他不能让这个情绪一直走下去。
  
  哭完了还有正事。
  
  纪长庚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自己擦了把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昭高看一眼的事。
  
  他松开沈玉堂的胳膊,扭头看向林昭,声音还在抖,但开口问的问题跟刚才那个哭得浑身发颤的老人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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