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3章 双面
第一卷 第33章 双面 (第1/2页)凉国公府的府门闭了整整七天了。
门上那两扇朱漆大门从里面上了闩,门缝里塞了浸过桐油的麻布条,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门前的石阶上积了灰,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了几个旋儿,也没人扫。
府里下人都被勒令不许出院门,进出采买由后门专设一人通行,其余人等一概在各自院中待着,不许串门走动。
这是闭门思过的规矩,蓝玉自己定的,比圣旨上写的“闭门”二字还严三分。
可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正堂的门从里面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浑浊的酒气。
蓝玉坐在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子歪着,肩头靠着椅背,一只靴子蹬着桌腿,将案面顶得微微翘起。
面前的白瓷酒壶已经空了半截,他手里捏着最后一杯还没有喝,只是端在指间转着,看那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几个泥腿子,”蓝玉低声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让我关在这儿。”
林泉站在廊下,垂着手,没有接话。
他跟了蓝玉这么多年,早已学会在什么时候沉默。
被关在这座宅子里七日,蓝玉每日踱步、喝酒、骂人,从东墙走到西墙,再从西墙走回东墙。
堂堂凉国公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被几亩地和两个佃户按住了手脚。
他觉得窝囊透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动。
太子那八个字——“事已上闻,静候勿动”——他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是有人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摁进椅子里。
他动不了。
可动不了不等于服了。
“林泉,”蓝玉把酒杯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说,我若当初连夜把蓝福的事抹干净了,把那个婆子也一并料理了,陛下能知道么?”
林泉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蓝玉脸上:“公爷,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锦衣卫蒋瓛不是吃素的。公爷若动了,反而坐实了灭口。”
“灭口怎么了?”蓝玉嗤了一声,笑容短促而冰冷,“战场上杀敌,不也是灭口?我替朱家杀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倒被几个种地的绊住了脚。”
他没有等林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扣在案面上,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硬响。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入,将案上那几张写了字又被揉皱了的纸吹得翻动了一下。
那是蓝玉前日试着写的“悔过书”,写了三遍,撕了三遍。
第一遍写“臣知罪”三个字便停了。
第二遍多写了几句,可写到“臣不该纵容家奴”时便觉得憋屈,扯碎了。
第三遍干脆只画了两道墨杠,扔进了桌角的纸篓里。
此刻纸篓里的纸团还在,被风吹得微微颤着,像几颗被嚼烂了又吐出来的东西。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脚步声在大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叩了三下。
蓝玉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看向林泉,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字:“收。”
林泉旋身进屋,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和酒杯,飞速地塞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
蓝玉的手更快,他抬手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头发,整了整袍襟,又将桌上那两道新磕的印痕用袍袖胡乱盖了盖。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正堂里变了模样。
墙角那本摊开的《论语》是林泉前日闲时放着充样子的,此刻被蓝玉顺手推到案面正中,纸页翻到“吾日三省吾身”那一章。
他站起身,深呼一口气,又呼出来,将那口浊气连同方才所有的烦躁一并压进了肺腑深处,然后抬步走向大门口。
靴底踩过门槛时,他的脊背已经弯了几分,眉目之间那副凌厉的棱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磨圆了。
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他的样貌平平无奇,走在街上绝不会引人注目,但蓝玉认得这张脸,乾清宫掌印太监王忠。
朱元璋身边最贴身的近侍之一,跟了皇帝十多年,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不超过五个。
此刻他穿着一身便服,不带仪仗,不带随从,手里只提着一只食盒,像是来串门的寻常亲戚。
蓝玉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笑道:“王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忠微微躬身,将食盒递过去:“陛下说,国公这几日闭门思过,想必清苦。让咱家送几样小菜来,给国公换换口味。”
他的目光越过蓝玉的肩头,扫了一眼正堂内的陈设。
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矮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论语》,纸页泛黄,书边的墨迹批注似乎是反复读过的痕迹。
墙角那张太师椅端正地摆着,连椅背上的搭巾都捋得平顺。
“臣惶恐。”蓝玉的声音低了下去,“臣闭门思过这几日,日日夜夜都在反省自己这些年做下的错事。那几个佃户的事……臣想起来便觉得对不住陛下、对不住太子殿下。”
他停了停,喉头上下动了一下,“臣戎马半生,杀人无数,却从来不曾想过,那些死在刀下的,也有父母妻儿。”
蓝玉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弯出一个谦卑的弧度,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正在一点一点地低下自己的枝干。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出口的人,感激、惭愧、畏惧,所有的情绪都恰到好处地浮在脸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王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国公能这么想,想必陛下也就放心了。”
“臣一定好好改过,”蓝玉道,“绝不再让陛下失望。”
王忠没有再说什么,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便躬身道:“国公保重。咱家回去复命了。”
蓝玉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拐过巷口,直到那袭灰布直裰消失在墙角拐角处,他才缓缓直起腰来。
腰板直起来的那一瞬,他脸上所有低眉顺眼的神情像一层被揭下来的薄纸,无声无息地滑落在了地上。
“酒呢?”他问。
林泉从暗格里将那壶汾酒和杯子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蓝玉接过酒壶,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浊气终于泄了出来。
“他以为那本《论语》是我写的批注,”蓝玉嗤了一声,“那几行字是你前日闲得慌写上去的。我哪看得进那玩意儿。”
“公爷,”林泉低声道,“王公公回去会向陛下禀报……”
“禀报就禀报。”蓝玉又倒了一杯,“他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我方才那些话,哪句不是他想听的?‘日日夜夜反省’、‘想起来便觉得对不住’、‘好好改过’——他回去禀报了,陛下听了,觉得蓝玉服了。这不就结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残留着一丝酒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泉沉默了片刻:“公爷觉得,王公公信了?”
“信不信的,不重要。”蓝玉道,“重要的是陛下看见了我低头。他看见了,就够了。”
他把空杯扣在案面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窗外暮色渐浓,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瘦长的一团。
乾清宫东暖阁。
王忠跪在御案前,将今日在凉国公府所见所闻一一回禀。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十分细致,说到蓝玉开门时抱拳的姿态、说到他低头时眼眶泛红的模样、说到那本摊开的《论语》和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的陈设。
朱元璋闭着眼听完了,没有插话。
王忠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睁开眼:“你觉得,他是真悔了?”
“臣不敢断言。”王忠跪伏在地上,低声道,“但臣在凉国公府停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国公始终垂首低目,言辞恳切。似乎……”
朱元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角另一封信上。
那封信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递进来的,没有署明奏呈御前,只写着“密”字。
信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蒋瓛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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